2022年4月16日星期六

Wet Leg:樂不可支的獨立搖滾雙妹嘜

去年夏天剛認識到來自英國懷特島郡的Wet Leg時,這個Domino廠牌旗下生力軍名字第一個給我的印象就是——竟然有樂隊喚作「濕腿」咁曖昧?聽過其處女單曲〈Chaise Longue〉,由Rhian Teasdale和Hester Chambers兩位女生好友組成的她們那種獨立搖滾風格果然很對我口味,為之一聽鍾情。我的2021年度國際音樂playlist,便義無反顧把〈Chaise Longue〉放在歌單的開端位置。 
Wet Leg憑著〈Chaise Longue〉備受矚目、一炮而紅,連搖滾宗師Iggy Pop也對她們點名加持,那半年來大家仍在談論著這首在串流平台上點擊率甚高的成名作,來來去去都是在說〈Chaise Longue〉,甚至讓Wet Leg被視為media hype。我可以說:〈Chaise Longue〉確是一首百聽不厭的神曲。看過多個此曲的現場演出版,每當Rhian和Hester猶如對答般對唱”Excuse me (what?)”時二人都互相對望而笑(觀眾亦一起回應”What?”),都叫人看得樂不可支。 

唱片公司文案形容Wet Leg的歌曲是「給派對的人之傷感音樂,給傷感的人之派對音樂」。毋庸置疑,Wet Leg得以師承精良的90年代indie rock風骨而來,能夠集各家之大成。其貌不揚的高個子Rhian Teasdale那時而呢喃吟唱、時而真摯少女情懷的演繹下,她筆下的故事皆有其幽默而尖酸的筆觸,趣味性甚濃,一言以蔽之:相當過癮!Wet Leg是Rhian Teasdale和Hester Chambers的雙妹嘜二人樂團,但在現場演出時則是五人樂隊姿態,其中鼓手Henry Holmes是跟她們最早合作的一員,他那紮實而groovy的鼓擊也成為Wet Leg的獨立搖滾聲音之重要一環。 
踏入今年,Wet Leg的聲勢有增而無減。1月公佈的BBC Sound of 2022,Wet Leg成為第二位(給PinkPantheress力壓) ;而上週面世的首張同名專輯《Wet Leg》,便甫出版首週即登上英國排行榜冠軍,實在可喜可賀。 
《Wet Leg》專輯內大部分曲目都是由Dan Carey監製,而近年他所操刀製作的樂隊如Fontaines D.C.、Squid、Black Midi都是我喜歡的名字,所以那更令我對Wet Leg倍添好感。而專輯在去年4月已經灌錄好——即是〈Chaise Longue〉發表成單曲、甚至是公演前的事,可見Wet Leg是那麼處心積慮而來的計劃。專輯裡12首曲目有一半之前已發表過成單曲,但現在放在專輯裡一拼聆聽,感覺是相當之大滿足。 

專輯開場曲〈Being In Love〉是首indie-pop浪漫情歌,Rhian Teasdale唱得含情脈脈又帶點苦澀憂傷,當那鏗鏘的結他掃弦響起時可叫我聯想到Stereolab來。
 
隨即接上是成名作〈Chaise Longue〉。Hester家中有一張屬於她祖父的躺椅,每當Rhian在她家過夜,便睡在這張躺椅,〈Chaise Longue〉就是這樣寫出來。由motorik節拍與連綿bassline帶出的post-punk曲風,Rhian的喃喃自語木訥主唱壓根兒是一種躺平演繹,當中又帶點意淫,如”got the big D”既是指學位也可以是”big dick”,而”Is your muffin buttered?”即是來自2004年青春電影《Mean Girls》性暗示的一幕,教不得她們唱得笑口淫淫。到大唱”On the chaise longue, all day long, on the chaise longue”便是音樂會上的singalong時刻。
 
〈Wet Dream〉來得upbeat又風騷,聽得到來自glam rock的基因,有著猶如青春電影插曲的chorus,所說是她出現在其前度的綺夢中,當中提到去他家看 《Buffalo '66》的DVD,那即是Vincent Gallo的1998年電影(我喜歡水牛城,我兒子正就讀University at Buffalo)。
 
〈Oh No〉是簡約而有趣玩味的garage rock / noise-pop歌曲,”Oh No”就派對後凌晨三點回家查看手機的反應。 
 
〈Angelica〉是主角出席了一個不應出席的派對,歌曲psychedelic得來又有著shoegaze式結他噪音綻放。 
 
輕快的新單曲〈Ur Mum〉是Rhian說她的一位「媽寶」前度,清爽的post-punk曲風下的歌曲背景是小鎮的故事,有著”up, up, up, up, up, up, up, up”的合唱位。亮點是Rhian長達11秒的歇斯底里尖叫,以帶出她曾接受的「尖叫治療法」。
 
〈Convincing〉是唯一由Hesther主唱的夢幻indie rock歌曲,好比The Breeders那種。
 
〈Loving You〉是Wet Leg的dream-pop ballad,在溫婉曲子下Rhian向已有新歡之前度說「我不想成為朋友 / 我不想裝扮 / 我不想見你女朋友」之餘,還有尖酸刻薄地說「想你扼死你女朋友」、「想她能和你爸爸上床」。
 
〈Supermarket〉道出英國封城時每星期的重頭戲是去一次超市,就好像從前每個週末去蒲的心情”We got too high, high, high, high, high”, 感覺好Britpop好Blur歌曲。
 
喜歡Rhian寫的東西,因為她已經20尾、少女不再。調子幽美的indie rock歌曲〈I Don’t Wanna Go Out〉所說是快要28歲的她對青春之懊悔,歌曲的一段結riff被指為酷似David Bowie的〈The Man Who Sold the World〉。作為專輯結尾歌的單曲〈Too Late Now〉,dubby而來的dream-pop / post-punk曲風,那是關於進入成年期、要正正經經找份工作的迷失感。

2022年3月22日星期二

張蔓姿:我姿故我在

上屆《搶耳音樂廠牌計劃》臨近尾聲,張蔓姿已經簽約在華納音樂旗下,所以當去年3月她在《搶耳音樂節2021》演出的時候,這位「搶耳學員」已是帶著「華納唱作新人」的身分出席,得以成為首個加盟主流唱片廠牌的「搶耳學員」。一晃眼便一年,就在上月22222(2022年2月22日)這個好日子,她釋出其首張六曲迷你專輯《WHY AM I HERE》,亦是加盟華納一年的總結。 
張蔓姿的華納年代作品,大家都可以發覺一些有趣的地方——自李一丁為Gigi擔綱監製後的歌曲,身為琴手的她(早年在Soundcloud發表過好一些器樂作品)全都已走出從前〈生者如盜〉那種以鍵琴主導的風格,而在這一年間的每首主打歌,都有迥然不同的風格取向——甚至都幾有反差,來自戲劇學院的她彷彿也要在音樂上履行其演員的本色;而她包辦曲詞的廣東歌,每每都夾雜著幾句英文歌詞,得以成為歌曲的tagline,這是張蔓姿的「另類流行曲」(也可說是一種hipster alternative Cantopop)所呈現的強烈個人風格。 
Gigi形容《WHY AM I HERE》是她的emo世界旅程,即使只是一張六曲迷你專輯,但從〈深夜浪漫〉的深夜對話開始,到〈一樣〉重覆的一天在早上展開來作結,專輯的flow可以視作由深夜到早晨的心路歷程。 
唱片公司為《WHY AM I HERE》印製了一批只作宣傳用的非賣品實體CD,包裝設計相當精美有心思得叫人愛不釋手。蓋著鏡面封套,那就像對著鏡中自己倒影來問道”Why am I Here?”,而其24頁的booklet內有不但有靚相、歌詞、credit,還有Gigi為每首歌撰寫的解說liner notes,那才是對《WHY AM I HERE》的完整體驗。當中又附有一張門票(還是車票?),以給大家進入這段emo世界旅程。 

〈姿態〉是Gigi在參加《搶耳音樂廠牌計劃》時已作公演的新歌,那時她其伴奏樂隊The Game Guys的版本有一種起承轉合的dramatic色彩。跟著也順理成章成為Gigi加盟華納後的major debut單曲,而落在李一丁手上編曲與監製,所勾勒出的光怪陸離荒唐世界,聽來彷彿是師承自90年代alternative rock曲風,Jason Kui的結他奏出另類搖滾的荒誕扭曲色彩。
 
午夜深情,含情脈脈甜絲絲的心動浪漫情歌〈深夜浪漫〉,換上是猶如沙龍照片的80’s pop柔揚朦朧感,甚至前奏也好讓我跟著唱起Paul Young的〈Every Time You Go Away〉來,連陳兆基一手縈繞心頭的bassline也得以聯想起Pino Palladino的手法。
 
再到訴說其情路坎坷的〈LOVELOST〉,這首她與Young Hysan「奶油包」(米奇老味神奇屋)合寫的歌曲,則以emo rap來演繹出愛在回憶痛悲的若有所失寂寥心情。
 
所以,到今年年初釋出的〈一樣〉換上由鏗鏘結他主導的清新可喜、如沐春風indie-pop / jangle-pop風格,毋庸置疑是驚喜之作。何況本是怡然自得地道出每天重複又重複地一樣生活的主題下,遇上香港第五波疫情大爆發而要大家過著苦悶的防疫生活,這首明快又爽朗的歌曲正發揮了相當治癒作用。
 
《WHY AM I HERE》並不獨全由李一丁包辦監製,Gigi仍有她自家班底的曲目,反映了唱片公司給她一定的自主自由度。〈不言自明〉是由Gigi主演、去年曾參加《微電影「創+作」支援計劃(音樂篇)》的短片《Frequency》之主題曲,片中由她自彈自唱,現在則由The Game Guys成員鍾楚翹CHOR編曲下,變成一首浪漫的dream-pop ballad(專輯裡也用作承接著〈深夜浪漫〉)。 
 
〈on the right track〉則是Gigi跟陳嘉CHANKA聯袂合作的一曲(「搶耳同學會」嚟㗎),屬於CHANKA的電幻曲風,但出來的感覺卻很chill很隨性,前者的rap與後者的neo-soul獻唱作duet,猶如兩位女生的對話。
 

翻閱著《WHY AM I HERE》那套非賣品實體CD,平面設計的大字字體全用上所謂的” punk fonts”,即是師承Sex Pistols的《Never Mind the Bollocks, Here's the Sex Pistols》專輯那種字款,我不知道其意念是否跟〈一樣〉的一句”Forget about it never mind”有關,但我好肯定Gigi是很喜歡Nirvana的,冊子內有三幅她的「CD collection」照片,當中便見到有Nirvana的《Nevermind》專輯。 




2022年3月8日星期二

Tears For Fears:二人前特殊關係

身處這個疫情(以及戰爭)下的亂世時代,聽著Tears For Fears在18年來的全新專輯《The Tipping Point》,聽著這兩位已剛「登六」的老朋友別來無恙之聲音,所帶來那份治癒作用亦油然而生,帶出自身的悲痛、對時代的回響,一切更為詮釋到樂隊的名字——惶恐之淚。況且《The Tipping Point》不但為他們帶來高度評價,而且甫出版便得以登上英國專輯排行榜亞軍位置,更成為Billboard的Top Album Sales及Top Alternative Albums排行榜冠軍,Tears For Fears這張回歸專輯之全面回勇狀態,實在叫我這位老樂迷所始料不及。 
曾幾何時,我們都把Tears For Fears當作只有留下三張專輯的樂隊:《The Hurting》(1983年)、《Songs from the Big Chair》(1985年) 和《The Seeds of Love》(1989年)。對比起眾多蜚聲國際紅遍全球的80年代英國新浪潮世代名團,Tears For Fears可算是以慢功出細貨為人所共知。而這三張80年代的專輯正正能夠標誌著他們三個各具代表性的階段,見證了其演進過程的三部曲。而在樂迷心目中,這就是Roland Orzabal和Curt Smith二人樂隊姿態的Tears For Fears。 

《The Seeds of Love》背後,雙方的合作關係已出現了岔子——作為樂隊的歌曲創作主腦,專輯裡Roland Orzabal似乎愈見霸權,把Curt Smith弄至靠邊站,整張專輯只有一曲〈Advice for the Young at Heart〉是由後者主唱而創下歷年來之新低,加上世界巡演期間雙方磨擦日益嚴重,結果Curt Smith也意興闌珊地在1991年毅然離隊,隨之在1993年發表了首張個人專輯《Soul on Board》;而餘下Roland Orzabal一人的Tears For Fears,在90年代的兩張專輯《Elemental》(1993年) 和《Raoul and the Kings of Spain》(1995年),那壓根兒只是他的個人作品來(前者的唱片封面也開宗明義地來一幅他的獨照)。這些專輯,當年我張張都寫過碟評,我可以說那全是平平無奇、乏善可陳之作,畢竟雙方都已失去了昔日Tears For Fears二人的化學作用與光芒——我認識的朋友當中,即使有幾喜歡80年代的Tears For Fears,但對於兩人分道揚鑣後的作品,皆只有明日黃花之感。 
直到2004年,帶來了Roland Orzabal和Curt Smith歷史性復合的Tears For Fears專輯《Everybody Loves a Happy Ending》,跟《The Seeds of Love》相隔15個年頭。這次Tears For Fears回歸,談不上怎樣驚為天人,然而二人重整旗鼓地再走在一起,那喜見是Roland Orzabal和Curt Smith以兩位唱作人的角色合作(大部分歌曲都是共同合寫),而非如過往那樣由前者獨攬創作大權。也多得二人的復合,在六年後Tears For Fears終告首次登陸香港,在2010年5月於九展Star Hall舉行了他們的專場音樂會,那晚總算看得蠻滿足吧。 

貫徹他們的慢功出細貨姿態,繼《Everybody Loves a Happy Ending》後Tears For Fears的下一張專輯,已是18年後的事。而且相對之下,《The Tipping Point》絕對比《Everybody Loves a Happy Ending》取得彪炳得多的成績——前作在英國排行榜上連40大也入不到,故此今次可謂給他們收復了之前的失地。 

Roland Orzabal和Curt Smith早在2013年已展開籌備Tears For Fears的新專輯,原先當時樂隊的經理人公司建議二人跟年青一輩的當代音樂單位合作以讓他們年輕化,但快速配對過一輪,效果不理想,聽來大減Tears For Fears的味道(最終只有跟Bastille合作的單曲〈I Love You but I'm Lost〉在2017年發表過並收錄於精選專輯《Rule the World: The Greatest Hits》內)。換了唱片公司、專輯延期、Roland Orzabal喪妻以及他的健康問題、換了經理人公司、把專輯重灌過、再簽另一唱片公司,才有現在的《The Tipping Point》出現。合作無間的Charlton Pettus已猶如Tears For Fears的第三成員。 
Roland Orzabal患病多時的妻子Caroline Orzabal在2017年病逝,成為了他人生上的轉捩點(他的樣子也蒼老了很多),懷著喪妻之痛寫成專輯主題曲〈The Tipping Point〉,也是Tears For Fears在去年10月最先為專輯釋出的先行單曲。這首憂傷悲慟而又有著uplifting節奏的歌曲,一開始便唱道” You Know That I Can’t Love You More”,場景是冷冷的醫院病房,看著親人彌留、隨時要穿越生死的門檻(So who’s that ghost knocking at my door?),再對人生作出控訴:“Life Is Cruel / Life Is Tough / Life Is Crazy Then It All Turns To Dust”。這是Roland所主導的歌,但聽到卻是他與Curt無懈可擊地合唱出來。
 
第二首單曲〈No Small Thing〉也是專輯的開場曲,是Tears For Fears的folk rock / Americana風格取向,這首大唱“Cos freedom is no small thing”的歌曲,其黑白片mv裡出現了不少抗爭片段,包括「八九民運」的「坦克人」、2019年的金鐘夏愨道。
 
來到第三首單曲〈Break The Man〉,是Curt Smith創作與主唱的歌,成為Tears For Fears第一首沒有Roland Orzabal參與作曲的原創歌單曲。清爽流麗的摩登電氣搖滾曲風下,是一首針對父權/回應女性#MeToo 運動的歌曲。
 
《The Tipping Point》記載了Tears For Fears多面體的精良聲音。溫婉美好的〈Long, Long, Long Time〉有著當代電音流行樂製作,〈My Demons〉令我聯想到Depeche Mode在90年代的酷極了的electro-blues-rock風格,〈Master Plan〉是他們的epic偉大流行曲,踏著巨大節拍的〈End of Night〉好比《The Seeds of Love》時期的neo-psychedelic色彩但灌注上電幻色彩。〈Rivers of Mercy〉是曲如其名的細水長流electro-soul-ballad,而舊版曾收錄過在《Rule the World: The Greatest Hits》內的〈Stay〉,就是得以貫穿acoustic與electronica兩個層面的吹彈可破幽美ballad,唱出”Are we young enough to play the game?/ Old enough to know?”。
 
更重要是在《The Tipping Point》裡,我們見證了Roland Orzabal和Curt Smith這對老拍檔重新呈現彼此的合作性,甚至從未如此的水乳交融。比如〈Please Be Happy〉是Roland的歌,寫給他當時抑鬱症與酗酒病重的妻子(Roland照顧了失智狀態的她五年),多年前Roland主唱的版本已在網絡上流傳。然而現在專輯裡的版本,卻是交由Curt Smith唱出這首吹彈可破的心碎ballad,在弦樂伴奏下chorus猶如Paul McCartney的歌曲,又有爵士小號獨奏,出來的感覺並不悲天憫人而是多麼的療癒。 

2022年2月24日星期四

Khruangbin & Leon Bridges:明月照德州

要數近年叫我為趨之若鶩的樂隊,來自德州侯斯頓的Khruangbin一定是在三甲之內。而他們的side project,也同樣教我愛不釋手。比如Khruangbin跟德州沃斯堡soul / gospel唱作人Leon Bridges之聯袂合作。 
2020年初,彼此以Khruangbin & Leon Bridges名義發了四曲EP《Texan Sun》,讓前者的psychedelia / dub / funk / exotica曲風,跟後者的復古騷靈/福音/鄉謠曲子,結合成別開生面的neo-soul歌曲——過去Khruangbin在大部分時候都是近跡器樂樂團姿態,Mark Speer的結他就猶如擔當主唱。那麼當Khruangbin的樂曲遇上Leon Bridges,就好比Mark Speer的結他跟Leon Bridges作出對話。 
本以為《Texan Sun》只是雙方one-off的合作,原來還有下文。相隔兩年,Khruangbin & Leon Bridges再帶來他們的第二張EP《Texan Moon》,兩張EP也構成了日與夜的兩個題目,亦令到這個合作企劃得以完整起來。 
而從《Texan Sun》到《Texan Moon》之間,彼此在音樂上也出現了相當的演進——Khruangbin的2020年專輯《Mordechai》大部分曲目都有人聲獻唱而被視為他們的人聲主導取向,Leon Bridges的2021年專輯《Gold-Diggers Sound》備獲本屆Grammy的「最佳R&B專輯」提名,兩個音樂單位都已不同日而語。 

五曲EP《Texan Moon》由幽美哀慟的ballad曲目〈Doris〉揭開序幕,soulful而神秘深邃,曲中正在彌留的Doris是Leon Bridges的祖母,他從其父親的角度來道出給她的說話,這首開場曲的意境也把大家帶到去一個月滿繁星夜。而幽幽迷濛的〈Farther, Father〉,歌曲的chorus與post-chorus為兒子與父親間之對話,正是Leon對父親的懺悔。
 
最先釋出的〈B-Side〉在名字上猶如上次〈C-Side〉的延伸,也是今次EP裡最明快的一曲,Donald Johnson的funk groove鼓擊與Laura Lee的dubby bassline之交叉感染固然非常之Khruangbin,Leon Bridges亦唱得很銷魂,而歌曲向西部電影致敬的mv也叫人看得賞心悅目。
 
〈Chocolate Hills〉是如斯夢幻輕盈而soulful,Leon的嗓音唱出一種不吃人間煙火感覺,總之好chill,mv裡的動畫版Khruangbin三人很過癮呢。〈Mariella〉的easy groove來得如流水行雲,是多麼美好的夜間chill-out音樂。而這兩曲的一脈相承之處,是有Will Van Horn演奏pedal steel。

2022年2月8日星期二

Black Country, New Road:第二階段新路

毋庸置疑,Black Country, New Road可稱得上是多產的樂隊。驚為天人的2021年首張專輯《For the First Time》發行才不過大半年,一行七人的他們已隨即在同年秋天為其第二張專輯帶來先行單曲〈Chaos Space Marine〉,讓其新一章揭開序幕。結果跟《For the First Time》相隔剛好一年,Black Country, New Road的第二張專輯《Ants from Up There》就在這個2月初面世,好好給大家宣示這隊英國倫樂團進取的創造力,引用他們的說法:樂隊正身處hype狀態。 
可是計劃並不似預期中順利,就在這陣子出了岔子——《Ants from Up There》出版的四天前,他們突如其來宣佈主唱兼結他手Isaac Wood宣佈因為心理健康而離隊。事出突然,即使專輯仍如期發表,但卻打亂了Black Country, New Road跟著的部署——樂隊即將舉行的首個美國巡演也要告吹。而目前的方案,是樂隊仍保留餘下六人陣容,並會由低音結他手Tyler Hyde取代Isaac Wood的主唱崗位。 

才聲名鵲起的樂隊,只有出版過兩張專輯,突然間主音歌手要拂袖而去,要換上另一把主唱聲音。對於Black Country, New Road來說,確實是亮起了紅燈的狀況。尤其是Isaac Wood的演繹,在他們的歌曲裡無疑是有著相當的標誌性,取而代之是Tyler Hyde的女聲主唱(她是電音天團Underworld成員Karl Hyde的女兒),可預料到他日樂隊的聲音會變得不一樣。到底Black Country, New Road可以如何過度?那是跟著會發生的事,目前還是把焦點回到《Ants from Up There》這張專輯身上。 
當〈Chaos Space Marine〉、〈Bread Song〉等單曲在去年秋天釋出時,可發覺歌曲並沒有配合mv抑或visualizer發佈,後來再想起,那大抵是Black Country, New Road要急不及待地啓動樂隊的第二階段。鼓手Charlie Wayne也在訪問中說過他們想及早推出第二張專輯的其中一個因由,是樂隊不想讓首張專輯的聲音持續太久,畢竟那批作品已是在多年前寫好。 
所以從《For the First Time》到《Ants from Up There》,即使出版時間只相距一年,但已見證到Black Country, New Road所發生的蛻變———當年被視為「post-punk再起」(post-punk resurgence)現象的樂團,如今在《Ants from Up There》裡那種post-punk基因以及其暴烈與粗獷色彩都幾乎已蕩然無存,他們的音樂都修飾起來,歌曲細膩如民謠之底蘊,甚至被拿來跟Arcade Fire的chamber-pop作相提並論。然而Black Country, New Road的音樂仍是來得層次豐富、味道複雜,在indie-folk、chamber-pop之間,還有著師承自progressive rock、Canterbury sound、post-rock、klezmer music、contemporary classical music等多重音樂建構。專輯在懷特島郡鄉郊的Chale Abbey Studios錄製,唱片監製是他們的現場演出調音師Sergio Maschetzko,而之前他從未灌錄過唱片,樂隊的音樂也是以接近現場表演的形式呈現。 

沒有上次〈Instrumental〉那麼蕩氣迴腸的開場曲,《Ants from Up There》由不夠一分鐘的引子〈Intro〉揭開序幕,由Steve Reich式minimalism音樂而推至搖滾曲風,亦已夠扣人心弦,再帶出取材自英國桌面戰棋遊戲《Warhammer 40,000》的主打單曲〈Chaos Space Marine〉,猶如70年代Canterbury sound那種糅合prog rock與jazz之樂風而又有著相的戲劇性,Georgia Ellery的小提琴來得流水行雲,Lewis Evans的色士風與之絲絲入扣,Isaac形容這是他們寫過最棒的歌。
 
我會形容〈Bread Song〉是一首minimal folk-ballad,Isaac唱出是慘白哀傷的民謠曲子,然而配以卻是連綿而重複性的意境深邃音樂演奏(Isaac說源自他看Steve Reich現場演奏minimalism神曲〈Music for 18 Musicians〉的體驗),再漸漸泛起暗湧,令人為之屏息,繼而切入愈來愈清脆俐落的鼓擊節拍,歌曲也明亮起來。
 
〈Concorde〉是多麼溫婉蔓妙的indie-folk歌曲,從而推至蕩氣迴腸,內容則是取材自科幻/奇幻電影故事。 
 
今次Black Country, New Road作品多了傳統歌曲曲子的感覺,大抵是出於那份民謠根源。〈The Place Where He Inserted the Blade〉開宗明義是向Bob Dylan的2020年近作歌曲〈I've Made Up My Mind to Give Myself to You〉致敬。〈Good Will Hunting〉的清爽明麗indie-folk,又帶點jazz / Canterbury sound色彩,曲中有趣地唱到”She had Billie Eilish style/Moving to Berlin for a little while”。 
 
〈Haldern〉取名他們在大流行疫情下所參演過的德國《Haldern Pop Festival》,是專輯裡唯一即興創作而成的歌曲,突顯了Lewis Evans、Georgia Ellery和May Kershaw的contemporary classical式色士風、小提琴及鋼琴演奏。〈Mark’s Theme〉是Lewis在2021年2月得悉他一位叔叔因COVID-19病逝後,他回家所寫下的色士風獨奏所延伸而成的器樂曲目。
 
長達九分鐘的新單曲〈Snow Globes〉,Black Country, New Road亦進一步見真章,簡直是post-rock與chamber-pop水乳交融結合而成的epic之作。
 
《Ants from Up There》的結尾曲〈Basketball Shoes〉正跟序曲〈Intro〉來個首尾呼應,這首長達12分鐘多的長篇曲目,是樂隊一次施展渾身解數來起承轉合地結集post-rock、jazz rock、prog rock、klezmer music、contemporary classical、alternative rock之大成的史詩式鉅著。也許,亦是作為Isaac Wood跟樂迷告別的禮物。


2022年1月23日星期日

AURORA:挪威音樂精靈的美麗神話

如今看來,已彷彿是恍如隔世的事——本來,我們都可以在2019年香港的《Clockenflap》音樂節,看到挪威年輕唱作女生AURORA的現場演出。當年她才出版過第二張專輯《A Different Kind of Human (Step 2)》,又在The Chemical Brothers的《No Geography》專輯客串獻聲兼共同創作三曲,這位小妮子是多麼閃爍的的北歐音樂新銳名字。要不是那屆《Clockenflap》要臨時煞停告吹,那不但大家皆看到AURORA的表演,而且好大機會我已跟她做過訪問、在後台影過靚靚合照。可惜一切都幻滅了。 
然之後,便是大流行疫情在全球爆發。AURORA在2020年5月發表了她標誌著其音樂生涯「新紀元」的單曲〈Exist For Love〉,至今的20個月間她共推出了六張個人單曲,再加上英國電影《The Secret Garden》(改編自Frances Hodgson Burnett小說)同名主題曲〈The Secret Garden〉、挪威聖誕迷你劇集《Stjernestøv》同名主題曲〈Stjernestøv〉、美劇《Hanna》第三季插曲〈Midas Touch〉等影視歌曲,這兩個年頭她算是辛勤地保持著相當的產量與炙手可熱的姿態。如今AURORA的三年來全新專輯《The Gods We Can Touch》在這個2022年1月面世,簡直是走過多麼遙遙長路而來。 
從前我們都把Björk喚作冰島音樂精靈,那麼AURORA就是當今的挪威音樂精靈。兩者同是很年輕已出道,而她們的音樂皆有著一種屬於北歐的大自然靈秀。多年來跟製作人Magnus Skylstad的合作無間下,AURORA被稱之為art pop的音樂風格,建基於當代電音製作導向的電氣流行樂形式之餘,同時又有著她的民謠根源——尤其是那種「北歐五國民謠」Nordic folk底蘊,讓其歌曲有著一種所謂「仙氣」的況味(畢竟她是成長於圍繞著樹林與山脈的卑爾根鄰近地區),從而遭納入ethereal音樂流派體系。 
從前年的〈Exist For Love〉到去年的〈Cure For Me〉,這兩首風格截然不同的主打單曲,正呈現出現年25歲的AURORA所帶來的第三張專輯《The Gods We Can Touch》之兩面體方向。《The Gods We Can Touch》能夠被視為AURORA的鉅著,除了她寫出了甚高質的歌曲之外,亦因為當中的曲目能夠拿捏到她不同的聲音,正如專輯的命題是從希臘神話而引伸到每首歌曲都遇到了不同的神。 

《The Gods We Can Touch》由只有40秒的飄逸空靈序幕曲〈The Forbidden Fruits Of Eden〉作為引子,從而帶出找來法國唱作女生Pomme和唱的新單曲〈Everything Matters〉(但黑膠唱片版卻接上了〈Cure For Me〉),這首詩情畫意而又古意盎然的Nordic folk民謠風歌曲再隨隨地伴以鼓機節奏,就彷彿回到我在80年代聽避世音樂的年代。
 
毋庸置疑,〈Cure For Me〉是AURORA歷來最為跳脫、最具流行樂本質electro-pop的歌曲,委實銷魂到不得了,是我在2021年最喜愛的歌曲之一。每次聽到那段閃耀搶耳的organ riff,就隨即想起了她在mv裡的舞步。
 
AURORA的電音流行樂方向,又有見於另一單曲〈Giving In To The Love〉,前奏令人聯想起昔日Depeche Mode或Pet Shop Boys的作品,而她的演繹卻是多的蕩氣迴腸,甚至當她” la-la-la-la”地唱著時,又好比電氣化起來的The Cranberries。 
 〈You Keep Me Crawling〉的幽美懾人曲子下的70年代流行曲/baroque-pop的弦樂編排,抑或〈The Innocent〉的連綿鋼琴riff引伸出Euro-pop歌曲流水行雲chorus(尾段的鼓擊可謂神來之筆),〈A Temporary High〉的歐陸new wave / electro-pop曲風,甚至是〈Blood In The Wine〉蕩氣迴腸電氣搖滾,都全然是AURORA別樹一幟的北歐流行樂姿態。
 
另一方面,〈Exist For Love〉這首剖釋愛情的acoustic folk-ballad是美多麼吹彈可破、思古幽情,孤高幽美的歌聲、美得戚然的弦樂,萬般縈繞心頭,是AURORA最叫人怦然心動之作。
 
AURORA的迷人之處,是她的歌曲可以多麼的美不勝收。去年年尾釋出的單曲〈Heathens〉那電氣民謠下展現出她無懈可擊heavenly voice演繹,介乎synth ballad與folk ballad之間的〈Exhale, Inhale〉實在淒美得令人屏息,〈A Dangerous Thing〉又有著叫人心碎的民謠曲子。
 
論到最美麗得沒話說的一曲,就是〈Artemis〉,濃郁南美的風情,配以探戈音樂式班頓里昂手風琴伴奏,風光如畫。
 
專輯結尾歌〈A Little Place Called The Moon〉會令人誤以為是器樂曲目,直至超過一半時間AURORA才開腔主唱,是一首神秘而戲劇化orchestral pop,而那不吃人間煙火氛圍,又跟〈The Forbidden Fruits Of Eden〉首尾呼應。  


2021年12月31日星期五

2021年我的年度國際十大專輯 + My Best of 2021 playlist

仍是那句說話:我的年度十大我聽甚麼,那又與別人何干呢?沒有任何預算地隨意點算了一批2021年自己喜愛的國際音樂專輯出來,再從中甄別選出可以放進年度專輯之列,輕輕鬆鬆地得出這10張(去年選了20張啊),就此作罷,純粹做個記錄,並非甚麼出人意表的選擇。也不作排名,只按字母次序。
 
Arlo Parks《Collapsed in Sunbeams》 
可能這是我今年聽得最多的專輯,畢竟這是1月尾出版的唱片,可以由年頭所到年尾。黑人面孔的「騷靈詩人」,但Arlo Parks淡淡然的甜美嗓音卻是很白人,有著indie-folk與bedroom-pop的多愁善感而多於典型的neo-soul。最重要是Arlo Parks有著細水長流溫婉旋律與詩意歌詞的歌曲,每每是多麼的治癒。
 

Black Country, New Road《For the First Time》 
所謂「英倫post-punk再起」現象的三寶之一,一行七人的Black Country, New Road得以拿捏post-punk、post-rock、post-hardcore、jazz、東歐猶太klezmer music而來,溫婉與張力、優雅與暴烈而鋪排收放自如,層出不窮。
 

black midi《Cavalcade》 
「英倫post-punk再起」三寶之二,有別其他兩隊,這已是black midi的第二張專輯。結集progressive rock、jazz rock、post-punk、noise rock、math rock、cabaret的大成而來,樂隊成員人數最少但卻是最具技術型功架的一隊,叫大家聽拿King Crimson作相提並論。 
 

Dry Cleaning 《New Long Leg》 
簡言之,Dry Cleaning的歌曲就是以post-punk / art punk曲風配上Florence Shaw跟音樂部分絲絲入扣而來的冷靜聲調半吟半唱演繹,基本上專輯裡的每首歌也如是。然而他們的作品卻不會叫你感有重復,即使Florence是以spoken words方式演繹,但卻能給大家聽到箇中的「旋律」。
 

Emma-Jean Thackray《Yellow》 
因為她為Squid演奏小號,而令我認識到其貌不揚的英國爵士界才女Emma-Jean Thackray。來自約克郡的她是作曲家、製作人、多元樂手、歌手、樂團領隊,其首張專輯呈現出一段跨越70’s jazz fusion、p-funk、spiritual jazz、cosmic jazz、Afrobeat、house、hip hop、soul的迷幻爵士旅程。 
 

Floating Points with Pharoah Sanders & The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 《Promises》 
英國電音製作人Floating Points遇上美國大師級avant-jazz色士風演奏家Pharoah Sanders再加上The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伴奏,已無敵的組合。九個Movement樂章,盡是空靈、夢幻、神秘、迷魂、淒美、深邃而懾人心魄的樂章,令人屏息,把Floating Points的ambient電音與Pharoah Sanders的spiritual jazz提昇到超然的層次。
 

Godspeed You! Black Emperor《G_d's Pee AT STATE'S END!》 
今年只給我選一張post-rock專輯,那一定非Godspeed You! Black Emperor四年來的新專輯《G_d's Pee AT STATE'S END!》莫屬。黑膠唱片以12”LP + 10”EP形式發表,那不僅是樂隊以現場灌錄形式的演奏有幾蕩氣迴腸、悲壯絢麗,抑或他們重拾種種found sound recordings聲響編製,還有當中的政治意識,那包括在唱片center label上引用的德系猶太人語文依地語的抗爭口號” We will outlive them”。
 

Greentea Peng ‎《Man Made》 
蓋著一個復古60年代迷幻設計的唱片封面,「綠茶姐」Greentea Peng開宗明義帶來是她的psychedelic soul姿態(Peng是英國俚語的美麗迷人/極好之意——她不是姓彭的)。迷魂唱腔下那不僅是neo-soul遇上psychedelic,當中也蘊含著Afro、dub、jazz、breakbeat、trip hop的元素,構成她的迷幻騷靈大熔爐。
 

Little Simz《Sometimes I Might Be Introvert》 
現年27歲的英國rapper唱作人Little Simz的第四張個人專輯,專輯名字為她的本名簡稱Simbi(全寫是Simbiatu)的逆向首字母縮略詞,當中貫穿著五首Interlude,形成猶如概念專輯的架構。合作無間的鬼才製作人Inflo精良非常之有機性音樂製作,動用大量真鼓真貝斯真結他以至真管弦樂真合唱團演奏,無論是soulful抑Afrobeat或funk或電影感的曲風,都來得很analog而極高質。
 

Squid《Bright Green Field》 
「英倫post-punk再起」三寶之三,Squid從post-punk / art punk而引伸到實驗性聲效、field recordings、jazz與avant-garde的管樂及弦樂,歌曲充滿起承轉合、變幻莫測,帶著幾分神經質的光怪陸離感覺。
 

附加My Best of 2021 playlist (international)。16小時的音樂、超過200首曲目,高度起承轉合。當然你可以由頭聽到落尾,也建議每次揀啱哪首作品,就click入去開始聽。而頭尾首歌都有點首尾呼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