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30日星期三

【專訪】Kings of Convenience:北回歸線

今年最叫樂迷引頸以待的音樂回歸,大抵是北歐挪威卑爾根二人組合 Kings of Convenience 發表睽違12年的全新專輯《 Peace or Love 》,喜見 Erlend Øye 和 Eirik Glambek Bøe 這兩位音樂拍檔再合體。 
早前在4月30日, Kings of Convenience 釋出回歸單曲〈 Rocky Trail 〉,我隨即在社交平台分享,從而喚來勁多讚/心心與轉發,更在我的圈子出現了洗版的現象。 

就像2009年的前作《 Declaration of Dependence 》般, Kings Of Convenience第四張專輯《 Peace or Love 》裡所呈現都是其他們最基本的 acoustic 歌曲風格,沒有試圖在音樂上添加甚麼新元素新嘗試,聽到是百分百原味道的 Kings Of Convenience 。 Erlend Øye 和 Eirik Glambek Bøe 的聲音,仍是如斯的溫文爾雅、溫婉愜意、如沐春風而來。正如《 Peace or Love 》唱片封面那幅俯攝二人下棋的照片,已治癒到一個點。 
跟 Kings Of Convenience 做了一個電郵訪問——因為是通過電郵訪問,所以也只有一人負責回覆。給我回覆的,是 Erlend Øye 。六年前見過他,這位四眼佬健談到不得了。現在跟他作電郵採訪, Erlend 的行文也彷彿聽到他的語氣聲調。 

五年製作.五個城市 
相隔了12個年才發行全新專輯《 Peace or Love 》,一如我所料, Kings of Convenience 在《 Declaration of Dependence 》面世之後,他們並沒有確實定下製作下一張專輯的計劃,而只有一心專注舉行巡演。 

「我們的計劃就是用幾年時間來巡演,而我們也做到了。大約在2015年左右,我們開始認真思考『好吧,讓我們把歌曲結集起來』。也因為在2013、2014年的時候我正在製作我的個人專輯,即使我們當時可以這樣做,但若同時進行就會有點愚蠢吧。所以到了2015、2016年間才是我們真正開始工作的時候。」來到專輯製作的後期,才遇上大流行疫情,幸而對 Kings of Convenience 並沒有多大的影響。「對我們來說,這次大流行疫情來得正是時候,因為我們已完成了實際的錄音,跟著主要是要做混音和母帶製作,這是可以分開進行的過程,而我們大概亦能更快地做到,但這對我們來說並沒有甚麼負面影響。然而現在我們正在發佈專輯,事實證明這正是一個真正的難題,因為我們不能四處走動,無法出席活動、去電視台和電台親身會見記者。」 
正因為當時全球大流行疫情尚未爆發,橫越五年時間製作的《 Peace or Love 》,才可以走訪五個城市灌錄,包括挪威卑爾根、意大利斯拉古薩、德國柏林、瑞典哥德堡、智利聖地牙哥。 

「卑爾根是我們出生和相遇,也是我們樂隊成立的地方,她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城市,也經常下雨,下雨的時候你可以留在室內做音樂;斯拉古薩( Erlend 定居當地多年)是我們錄製大部分歌曲的城鎮,在〈 Killers 〉的結尾,你可以聽到草蜢發出夏天的聲音,那是2016年8月所收錄的;柏林是一個很特別的城市,因為有點像歐洲的紐約市,很多人都移居到這裡,它是一個相當國際化的城市,但也很友好;在智利聖地牙哥於我們錄音的地方,從城裡可以看到高達6500米群山的山城。」 《 Peace or Love 》之優秀,正是 Kings of Convenience 能夠慢工出細貨地灌錄出來,得以遊走多個他們喜歡的城市錄音,而且有些進行錄音的都家居環境的地方。「你所處的每一個新地方都會給你帶來能量的變化,那可能是壞的,也可能是好的,你不知道,你只需要嘗試一下。在製作這張專輯的過程中,我們經常感到陳舊或卡住了,因為我們已經做了太久了,所以換個時間在另一個地方再試一次是有意義的,那就好像令你忘記了困難的事情而你用新的樂觀能量再試一次。」 

二人行 
20年前, Kings of Convenience 的首張專輯《 Quiet Is the New Loud 》叫大家聽得趨之若鶩,其中一個為樂迷津津樂道之處,是專輯的有趣名字「寧靜是新的吵鬧」,可見他們懂得「玩字」。現在新專輯《 Peace or Love 》不是人們常言道的「和平與愛」,而是「和平或愛」,兩者只能選其一。「我們都一直認為,和平與愛應該一拼而來,但以我們的經歷——也看看我們朋友的生活——我們看到通常似乎是只許兩取其一。」 

我們對 Kings of Convenience 再合體二人行為趨之若鶩,畢竟在樂迷心目中, Erlend Øye 和 Eirik Glambek Bøe 是那麼無懈可擊的音樂好拍檔——即使人所共知,兩人的性格是那麼大相逕庭。他們如今在《 Peace or Love 》裡的合作關係,也仍是如斯的微妙如兄弟手足。 

 「大部分歌曲都是從我們其中一人開始,然後呈現給另一人,以協助對方完成這首歌。而一些歌曲比如〈 Song About It 〉,便完全是我們一起合作寫出來。我們彼此之間最大的幫助就是我們兩個人,所以當活動停止了、火車停止了,我們不知道如何繼續時,我們是兩個可以談論並繼續前進的人,亦會提醒大家我們一遍又一遍地犯的同樣。而且我們都知道,如果我們倆都為之很高興,這意味著很多,不過這並不經常發生,但是當它發生時,我們同意這是一個非常強烈的跡象,表明事情是好的。」
 
先行單曲〈 Rocky Trail 〉一釋出,大家都認定他們回歸了 Kings Of Convenience 的經典聲音。何謂 Kings Of Convenience 的經典聲音?「那就是一把有節奏地彈奏的木結他之曲風。而『陳腔濫調(cliché)的 Kings Of Convenience 』也有很多種,〈 Rocky Trail 〉就是以源自 bossa nova 之節奏加上 arpeggios 結他模式的陳腔濫調風格。」 

〈 Rocky Trail 〉由 Détour 執導的一鏡過的mv亦叫大家看得賞心悅目,之不過這個一臉怡然自得的影片,原來 Eirik 在拍攝過程中受了傷。「我們在馬德里拍攝, Eirik 必須接受六次綵排來爬上爬落。當我們完成時,他的鼻子也受了重傷,他為拍攝這個mv而作出了巨大的犧牲。他還在凌晨三點被一名來到我們公寓做測試的流動護士叫醒。」
 
〈 Fever 〉是專輯的第二首單曲,在 YouTube 搜尋一下, Erlend 於四年前已經在智利聖地牙哥的演出過此曲。莫非〈 Fever 〉本是 Erlend 的個人曲目?不,只是當時他以個人姿態急不及待地將此曲公演,他的解話是歌曲向他召喚。「這一直是一首 Kings Of Convenience 的歌曲,但是因為花了很長時間才完成這張唱片,所以有時乃按捺不住為大家玩出此曲。那不是由於我要個人表演出來,而只是因為歌曲自己嚷著要演出,以來感覺有點生命力,而且也許我現場表演它是因為我需要演出才能從中來學到其他東西,固此這就是了解這首歌的過程之一部分。」 

跟 Fiest 再續情緣 
大家忘不了 Kings of Convenience 的2004年第二張專輯《 Riot on an Empty Street 》裡,加拿大唱作女生 Fies t為他們客串了兩曲〈 Know-How 〉和〈 The Build-Up 〉而成為一時佳話。到了今次《 Peace or Love 》, Fiest 再度跟他們合作,帶來了兩首歌曲〈 Love Is a Lonely Thing 〉和〈 Catholic Country 〉,彼此有幾惺惺相惜也不言而喻。 

「她的歌曲創作非常出色,她將歌詞和旋律聯繫起來,並通過歌曲來玩奏出她的方式,而多於去創造 Bob Dylan 式的歌曲。 Bob Dylan 風格的歌曲是當你有一個節奏模式,你完全同樣地重複八次。而她所做出的歌曲更具關聯性,所以她在歌曲中徘徊、在歌曲裡走不同的路向。她可能是在我們開始合作後給我們最大啟發的人,我們在2003年認識她,我認為她玩奏和創作歌曲的方式對我們影響非常大。」
 
對比起清新可喜的〈 Catholic Country 〉,我更喜歡淡淡然的〈 Love Is a Lonely Thing 〉。〈 Love Is a Lonely Thing 〉是 Feist 跟 Erlend 和 Eirik 的三重唱歌曲,歌曲只有三段verse,由三人獨自唱出,表現出這份愛的孤獨感,直至最尾幾句才只聽到三人所齊聲合唱。但原本此曲亦非如此唱法,而這個改變也是 Erlend 在灌錄《 Peace or Love 》專輯的過程中,最令他深刻的一件事。

「之前我們跟 Leslie ( Feist )一起排練過〈 Love Is A Lonely Thing 〉,當時每個人都齊聲合唱,我們試圖以這種方式錄製,也是說每個人都非常了解他們的灌唱部分,我們必須以非常統一的節奏唱歌,以便我們可以和其他人以相同的節奏來唱和。當我們到達柏林的錄音室時,我們便有了另一個想法,就是不是齊聲唱,而是各人各自唱出 verse ,這樣每個人都有機會按照他們喜歡的方式來表達這首歌,這意味著我們能夠記錄我們感到自由的確切時刻。那就像你父母第一次讓你在沒有支撐輪的情況下踩單車的那一刻。這就是為甚麼我認為這是一首如此好的錄音,因為每個人都被賦予了自由演繹他們喜歡的方式。」 Erlend 再強調,現在大家所聽到的,是他們一take過地灌錄出來。 

《 Quiet Is the New Loud 》20週年 
今年不獨是 Kings of Convenience 的回歸,今年春天也是他們的2001年首張專輯《 Quiet Is the New Loud 》面世20週年紀念。 

Erlend 就憶述在利物浦 Parr Street Studios 錄音幾天之後跟唱片監製 Ken Nelson 坐下來的對話。「我問 Ken Nelson :『所以你現在不打算做一些製作的把戲嗎?』他說:『你是甚麼意思?』 『好吧,你不打算為聲音來些混音或做點甚麼以讓它聽起來乾淨嗎?』 『不』 『那麼這張專輯怎樣會很棒呢?』 『你懂得唱歌並演繹得非常好』。所以,他教曉了我們很多關於我們一直隨身攜帶的精神,就是製作一張偉大專輯的方法是好好地一起現場表演出來。神奇之處造就於樂手之間的相互作用。 Ken 也是 Coldplay 頭兩張專輯的監製,他在那裡也有同樣的想法,即總是從某些現場表演開始,然後圍繞它來進行創作。 Coldplay 之有趣,是因為當他們停止交由他監製時,你可以很清楚地為意到他們的聲音是如何出現變化,主要是因為樂隊可能想要更大的聲音、成為大如 stadium 聲音,他們設法做到了,之不過對許多人來說 Coldplay 的頭兩張專輯才是我們喜歡聽到的,因為我們正在聽由樂隊裡的優秀樂手帶來之現場演出,這可能不是最偉大和適合電台播放的聲音,但對於音樂粉絲來說這是最具價值的,你可以聽很多次仍然有新的感覺。」 

當年, Kings of Convenience 跟 Turin Brakes 、 Alfie 、 I Am Kloot 等英倫獨立音樂單位被喚作 new acoustic movement ,對於這個英國媒體的標籤,從 Erlend 的文字回覆也看到他是多麼的嗤之以鼻。 

 「這是典型英國音樂記者報導音樂的方式,試圖給一場音樂運動命名。我曾很努力地去查明有此音樂運動這回事,畢竟我認為涉及其中的人都是彼此相去甚遠。此外,我真的希望他們能夠想出一個 比new acoustic movement 為更具新意的用語,我但願我們的音樂運動名稱會比這個更令人興奮,比如 rock ‘n’ roll 、 jazz 或 grunge 般。所以,也許只是因為它真的不是一個好名字,所以這場音樂運動很快就死亡了!」 

然而,我仍舊是喜歡將 Kings of Convenience 的音樂稱之為一種 new acoustic 聲音吧。

2021年6月24日星期四

蘋果日報:The End is the Beginning is the End

今朝,花了幾分鐘排隊買了最後一份《蘋果日報》,排隊時就像送別過程的一部分。同時,也意味著我廿多年來閱讀《蘋果》的習慣,在一下子要告一段落。 

《蘋果日報》是我人生中,閱讀得最長久的一份報章。小時候的記憶,我老家是看《天天日報》,之後變成《成報》,一讀多年,我每天閱報的習慣便是因為《成報》而養成。後來遇到我老婆,就隨她閱讀《東方日報》。 

我在1994年創辦《mcb》,《蘋果》則在95年誕生(如果《mcb》仲健在的話現在就長命過《蘋果》了)。那些年我們兩口子都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買報紙,通常已是午後落街買飯食午餐做的事,除非是通頂那幾天就可以晨早買報紙。我們本來已是《壹週刊》的讀者,《蘋果》初成立時都因為貪新鮮而買過,但那時仍舊慣性地每天睇《東方》,《蘋果》就偶然才會買。直至開始見到《東方》嘅仆街嘢,就來過斬釘截鐵的了斷,正式每日睇《蘋果》,那是97主權移交前的事。 

閱讀《蘋果》成為我們兩公婆廿幾年來的習慣。20年前多,我老婆有三個月不在香港,當時《蘋果》尚未有網絡版,她就叫我把《蘋果》留起待她返香港時睇,一疊疊《蘋果》就在家中堆積起來。 

我居住過的幾個屋苑,都有派報紙服務,早上七點已送到,每朝一打開大門便有一份《蘋果》放在鐵閘內,實在是小確幸(雖然偶有會遲來要打電話追)。隨著報業萎縮,我現時屋苑負責派報的報攤在多年前結業了,我便回復每朝落街買報紙的日常。 

進入網媒年代,很多《蘋果》的新聞及專題都通過社交媒體先在網上看到,但我仍是個old school的讀者,喜歡手執一份紙媒《蘋果》閱報的感覺。我好喜歡閱讀E疊副刊,尤其是有段時間很用心做的文化版;後來E疊副刊與C疊娛樂合拼,但即使是一版(週末是兩版)「名采」,也是可以很chill的閱讀過程。 

我認識在《蘋果》工作過的朋友,簡直不計其數。我也拉車邊在《蘋果》留下過幾條腳毛。有時是被訪者,可能是我有朋友主理副刊文化版,所以有段時間久不久便找我訪問關於音樂的東西,不時見報;我也寫過《蘋果》副刊,為他們寫過一千多字的本地獨立音樂藝人的短訪,也寫過好幾篇佔了四分三版的長文(餘下的四分一是廣告),包括Kraftwerk的專題、Marianne Faithfull和DJ Spooky的專訪。 

香港已經不一樣了,明天就進入沒有《蘋果》的時代。香港人請記住,這個暴政如何消滅了一份敢言的報紙、一個傳媒集團。

The End is the Beginning is the End.

2021年6月16日星期三

Suede:愛與毒藥︱我的年少輕狂回憶

意想不到,今年Record Store Day其中一張叫我甚期待的RSD 2021官方出品,竟然是Suede的唱片——Suede在1993年秋天以VHS形式發表了首齣現場音樂會影片《Love & Poison》,相隔28年後乃將其錄音作現場演出專輯《Love & Poison: Live At The Brixton Academy, 16th May 1993》推出(美其名是影片的soundtrack),並首次發行成vinyl作為今年RSD的出品。 
我是Suede的第一代樂迷(未出首張專輯已開始聽他們),而且想當年,我更敢說我是他們在香港的頭號粉絲。忘不了這隊新貴樂團是來得多麼驚為天人、教我為之瘋狂,也見證到”Suedemania”現象的出現。總之一切有關Suede的東西都是美事,足以叫我趨之若鶩、大表興奮。 

回到1992、93年間,Britpop熱潮未爆發,當時在香港聽Suede的,都是跟得好貼的一班英倫獨立音樂愛好者(每週拜讀《Melody Maker》、《NME》那群);而早年要在香港購買他們的單曲,仍有相當難度。作為一名港燦樂迷(即是無能力周遊列國看音樂會的樂迷),當時以為看到Suede的現場演出,會是遙不可及的事情——誰不知他們在1995年3月便已首度登陸香港演出,跟著成為在香港開show的常客,見過佢哋N次。 

隨著Suede在1993年3月底發表過首張同名專輯《Suede》,八個月之後,在當年11月把同年5月份樂隊在Brixton Academy的一場音樂會出版成現場演出影片《Love & Poison》(錄音師亦是其唱片監製Ed Buller),可想而知那時我有幾雀躍。而這盒VHS,還是要等待一段時間才弄到手,當然我為之愛不釋手,跟著已急不及待地在《年青人周報》寫了一則短評。之後好幾年,這盒VHS也不時出現在我的講座上。 

誠然,我對Suede的狂熱老早已冷卻(「老早」的意思是已超過20年前),就是見到《Love & Poison》以唱片形式重現,那亦重燃我對早期Suede的熱情。 

現在把以180g透明膠印製的雙唱片《Love & Poison: Live At The Brixton Academy, 16th May 1993》放上唱盤,果然聽得我「回憶番哂嚟」。到底這是我對Suede最具有情意結的一個時期,雌雄莫辨的「camp精」Brett Anderson加上Bernard Butler的結他主奏,是多麼無懈可擊的組合;而另一重點,是當時Suede仍是只有發表過一張專輯的樂隊,所以這場Brixton Academy音樂會,便差不多整張同名專輯《Suede》玩了出來,再加上〈My Insatiable One〉、〈He’s Dead〉、〈To The Birds〉等單曲b-side曲目,對於我們這群Suede的老粉絲無疑是大滿足的歌單。 

通過這套透明膠唱片重溫《Love & Poison》,那些年我的年少輕狂,都被召喚回來了。也發覺,現在單純以現場錄音(而沒有畫面的羈絆)來欣賞這場Suede的1993年音樂會,好像可以聽得更多。
 


2021年6月1日星期二

Moby:管弦樂編製reimagined

我是自Moby在techno / house年代已開始追隨他的樂迷,從其techno rave經典〈Go〉算起,聽了這位美國紐約市電音製作人/唱作人都有30個年頭。但誠然近年對他的興趣已不大如前,2020年專輯《All Visible Objects》即使仍有一定的水準,但卻難以令我深刻,甚至已有點予人明日花黃的感覺(也多少受Moby的2019年第二部自傳《Then It Fell Apart》所引發「Natalie Portman事件」影響)。 

Moby跟合作無間25年的Mute廠牌之關係似乎已告一段落,踏入2021年,他在這個5月尾於古典音樂名廠Deutsche Grammophon旗下發表了新專輯《Reprise》——既然在DG出版唱片,《Reprise》也不會是恆常的Moby作品。 
簡言之,《Reprise》是Moby從其30年音樂生涯上嚴選出來的曲目,以管弦樂、choir及acoustic器樂來作「有機性」的重新編製,並交由一眾客席歌手作獻唱演繹,那就是一張reimagined的精選專輯——你可以說這是Moby的一次「舊酒新瓶」、「食老本」之舉,但之於我來說,卻總吸引過他推出另一張全新專輯。 

2018年10月,Moby聯同Gustavo Dudamel指揮的Los Angeles Philharmonic在Walt Disney Concert Hall演出,是他的管弦化初體驗,從而引伸到《Reprise》的出現。《Reprise》裡的管弦樂團是Budapest Art Orchestra,由80後音樂家Joseph Trapanese指揮。沒錯,把經典舊作來以管弦樂重新編製,也不一定是好事,我聽過不少所謂管弦樂版闡釋,內容空洞得欠缺靈魂。但Moby的《Reprise》總算是有相當的可聽性,畢竟他有不少賦予電影感底蘊的歌曲,都適宜作這種改編方式——官方說法是Reprise Version。 
《Reprise》由重玩《Play》專輯時的器樂曲目〈Everloving〉揭開序幕,一如原曲是由Moby的acoustic民謠結他帶出,隨著鋼琴的響起,然後才綻放出蕩氣迴腸、思潮起伏的弦樂,忠於原著得來而又提升了其感染力。
 
來自1999年折衷性鉅著專輯《Play》的曲目共四首之多,是《Reprise》裡之最,也差不多全作為主打。先行單曲〈Porcelain〉在悲慟淒戚的交響樂下,交由美國獨立搖滾樂隊My Morning Jacket主將Jim James作低迥心碎的演繹,情感濃得化不開;另一主打歌〈Natural Blues〉,原本Vera Hall的上世紀30年代古典美國民謠唱詠sample,現由爵士藍調歌手Geogory Porter及民謠歌手Amythyst Kiah合唱出,soulful到不得了;傷春悲秋的gospel-blues-downtempo經典〈Why Does My Heart Feel So Bad?〉由gospel-soul歌手Deitrick Haddon和Apollo Jane幽美合唱再加上福音合唱團The Samples,全然深化了歌曲的gospel根源。
 
那麼Moby就倒不如乾脆做一張Reprise Version的《Play》吧!我知我知,跳脫如〈Bodyrock〉等歌曲總難以管弦樂化。然而《Reprise》裡Moby卻又可以把techno rave神曲〈Go〉弄出一個Reprise Version,Afrobeat敲擊節奏、取樣自Angelo Badalamenti的弦樂真演奏出來,換來彷彿穿越森林的畫面。
 
論電影感,1995年專輯《Everything Is Wrong》曲目〈God Moving Over the Face of the Waters〉由冰島古典鋼琴家Víkingur Ólafsson擔任主奏,勾勒出是一片北歐的風景。
 
其他Reprise Version又如何?來自2002年專輯《18》裡跟dream-pop二人組Azure Ray合作的〈The Great Escape〉本已美得沒話說,現在由Nataly Dawn、 Alice Skye和Luna Li合唱的版本在管弦樂伴奏下,是如斯思古幽情的neo-classical風格;來自2013年專輯《Innocents》的〈The Lonely Night〉除了原唱的前Screaming Trees主將Mark Lanegan之外,還加上搖滾傳奇Kris Kristofferson變成合唱歌,換上是濃郁的Americana味道;同是《Innocents》時期的〈Almost Home〉本為一首dream-pop / folk / soul歌曲,現在由indie-folk樂隊Darlingside與唱作人Novo Amor合唱,在弦樂帶出下folk rock得來又有如頌歌之美,而〈The Last Day〉本已是萬般幽美的ballad曲目,現作為《Reprise》的結尾歌,同是Skylar Grey主唱卻更演繹得更渾圓甜美,管弦樂令歌曲多了一份懾人心魄。至於其他的,則平平庸庸而已,感覺不大。
 
而《Reprise》裡有一首非Moby的原創歌,就是重玩了David Bowie的1977年作品〈Heroes〉以向他這位已故音樂英雄致敬,由跟Moby屢次合作過的Mindy Jones演繹,重新闡釋成鋼琴主導的憂傷淒美管弦樂ballad。

2021年5月14日星期五

Squid:層出不窮的重塑藝術朋克

莫非是大約20年就來一個大循環嗎?大家都知道post-punk樂潮在上世紀70年代末平地一聲雷地全面爆發,然後相隔20多年,踏入2000年代初葉就有「post-punk復興」(post-punk revival),一眾新世代post-punk樂隊再有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捲起一輪巨浪;又再相隔20年,在近年間post-punk又再成為獨立音樂圈的關鍵詞,構成「post-punk再起」(post-punk resurgence)的現象。而在2020年前後崛起的新一代post-punk音樂單位,卻不獨只有風格直截了當的名字,同時也有如Black Country, New Road、black midi及Squid等風格光怪陸離的英倫post-punk樂隊。 

誠然,我不會一廂情願地只有把他們視作post-punk看待。嚴格來說,這幾樂隊的音樂壓根兒是呈現著art punk風骨而多於外界標籤的所謂post-punk。他們都有點實驗性、有點爵士樂、有點math rock的組態,從而得以標誌著另一種post-punk / art punk流派。 
而叫我對Squid這隊來自Brighton的五人樂團注目,全因為他們在去年被獨立名廠Warp羅致旗下。而在上述三隊樂隊當中,大抵Squid在感覺上是最為post-punk,畢竟以他們的歌曲為最快板、有著post-punk式節奏,歌手兼鼓手Ollie Judge唱出狂妄不覊的神經質演繹、道出反烏托邦式題材;然而Squid當然也肯定不是純粹的post-punk來,其音樂素材上還有實驗性聲效、field recordings、爵士與avant-garde的管樂及弦樂,他們的音樂是多麼富有想像力、層出不窮而來。 

加盟Warp後在2020年釋出的兩首單曲〈Sludge〉和〈Broadcaster〉原來只是小試牛刀,踏入2021年才是Squid的全面出擊。從作為先行單曲的〈Narrator〉,到由Dan Darey操刀監製的首張專輯《Bright Green Field》的面世,Squid來得愈見厲害。而在專輯裡亦有多位管樂及弦樂手參與,包括推出過多張個人EP的小號手Emma-Jean Thackray、Black Country, New Road的色士風手Lewis Evans等。 
《Bright Green Field》的序曲〈Resolution Square〉,就是一首40秒的field recordings曲目,引伸出〈G.S.K.〉這首以英國製藥產業GlaxoSmithKline之簡稱命名的歌曲,即使此曲只有三分鐘長度,但卻能聽得到art punk、dub、funk與prog rock的底蘊,又有電影感弦樂與爵士銅管樂伴奏,絕對是短小精悍。
 
就像Black Country, New Road和black midi,Squid有不少較長篇的歌曲,來得富有起承轉合、變幻莫測。八分半鐘長的主打先行單曲〈Narrator〉,本是一首扣人心弦的art punk / post-punk / dance-punk歌曲,道出一個無法在記憶、夢想和現實之間區分開的人因此成為了自己的敘述者,配上女唱作人Martha Skye Murphy的客席魅惑女聲,漸漸產生暗湧,到了下半部分便推進昇華層次、再綻放出「原始尖叫」的人聲,全然蛻變成avant-rock來,而整個蛻變過過程又配合天衣無縫。歌曲由Felix Geen執導的mv也成為話題之作。
 
而七分半鐘〈Boy Racers〉也是始於簡約的art punk曲風,有著連綿bassline、鏗鏘結他與跳脫俐落節拍那種,又穿插著管樂之點綴,但在下半部分卻忽然靜謐深邃下來,變成由avant-garde管樂、結他與synth的droning演奏所祭出的ambient drone音樂。
 
八分鐘之新單曲〈Pamphlets〉所蟄伏著的天馬行空實驗性,好讓我用上krautrock來形容,而且歌曲也是踏著motoric beat步伐而來。
 
另一單曲〈Paddling〉則由電鼓節拍帶出motoric beat,其簡約的曲風又叫人聯想起Talking Heads,我將此曲稱之為art-pop,因為有著較討喜的流暢旋律;〈2010〉可以由溫文爾雅而推至暴烈的noise rock結他爆發;〈Documentary Filmmaker〉背後交織著是Steve Reich般的簡約主義管樂與結他絲絲入扣而來;中板而低迥的〈Global Groove〉祭出靡爛爵士管樂,是Squid的jazz-punk歌曲,Ollie Judge歇斯底里地大唱”Watch your favourite war on TV just before you go to sleep”。另一方面,〈The Flyover〉就是由中音色士風、小號與長號奏出的短篇avant-garde樂章。 



2021年4月18日星期日

Cocteau Twins《Victorialand》面世35週年:我的避世音樂情意結

日前4月14號,是Cocteau Twins的1986年專輯《Victorialand》面世35週年紀念。這不獨是一張叫我聽足一世的專輯,也有著難以忘懷的刻骨銘心的回憶,是那些年給予我無與倫比的不吃人間煙火避世音樂體驗。 
要我客觀地推介一張Cocteau Twins最具代表性的專輯,我會毋庸置疑地選擇其1984年第三張專輯《Treasure》。然而就我的個人情意結而言,我最喜愛以及我聽得最多的,一定是他們的第四張專輯《Victorialand》。前者呈現出他們的歐陸典雅之美,而後者則是他們最為空靈飄逸、詩意出塵的作品。 
話說我初聽《Victorialand》的時代,在香港對這些外國另類獨立音樂的資訊不太發達,所以要相隔了一段長時間(真的有好幾年),我才得悉這專輯原來只有由Elizabeth Fraser和Robin Guthrie灌錄而成(唱片裡的credit也沒有寫明),Simon Raymonde因為被4AD老闆Ivo Watts-Russell召喚參與其音樂共同體This Mortal Coil的第二張專輯《Filigree & Shadow》而分身不暇缺席,形成這張Cocteau Twins「二缺一」的專輯。 

沒有了Simon Raymonde的低音結他,連Cocteau Twins的招牌式鼓機節拍所構成的rhythm section也不復再,從而走出了他們以往的post-punk / gothic底蘊。《Victorialand》之重點,是Cocteau Twins一張接近「無節拍」而泛著濃郁的ambient靜謐氛圍的專輯,而Robin Guthrie亦用上很多acoustic結他演奏,Elizabeth Fraser的「無字天書」唱詠也是從未如此的輕盈與孤高,屬所謂ethereal wave流派的「仙氣」級經典。而4AD同僚樂隊Dif Juz成員Richard Thomas客串色士風與tabla手鼓,也為Cocteau Twins的聲音添上另一番色調。 
《Victorialand》在1986年4月出版,但我並不是即時購買,記憶中我是在1987年初才入手,都相隔了大半年吧。畢竟那時我仍是個貧苦學生,聽音樂未能跟得太貼,零錢有限但wantlist不斷,要輪住買。而當時我是購買卡式帶的(因為有幾年屋企沒有了唱盤),黑膠唱片要到幾年後才購回。 
當年我就是聽著Cocteau Twins在《Victorialand》裡的音樂、看著卡式帶封套上23 Envelope的artwork,我已投入了一個夢幻幽美的異境。誠然我要到有Wikipedia時,方知道《Victorialand》是取名自南極洲的一個地方Victoria Land——以英國維多利亞女皇Queen Victoria命名;有些歌曲,則是取材自英國自然歷史學家David Attenborough主理的BBC大自然紀錄片《The Living Planet: A Portrait of the Earth》之同名書籍,所以音樂上的大自然靈秀氣也不言而喻。 

從開場曲〈Lazy Calm〉到結尾曲〈The Thinner the Air〉,構成《Victorialand》完整的音樂旅程。前者有如升仙的飄逸意境、Richard Thomas幽美的色士風,後者有如置身冰天雪地的冷峻ambient氛圍與Elizabeth Fraser淒美孤伶的獻唱,還有〈Throughout the Dark Months of April and May〉的幽悒夢囈民謠與Elizabeth的二重唱、〈Oomingmak〉好比午夜夢迴的纏綿綺麗、〈Little Spacey〉以輕盈的節拍搖曳出童話世界之美,都早已叫我聽得入心入肺。
 
我初聽《Victorialand》,是在我的無憂無慮中學年代。1987年初購入這卡式帶,起初仍未能消化得到,跟著便愛不釋手起來。同年4月的復活節假期,我與同學們兩度去大嶼山三日兩夜宿營,一次是跟學校的活動(好像是「愛丁堡公爵獎勵計劃」)去東涌佛教青年營,另一次是我們自己租貝澳鹹田村的度假屋。迄今我仍記得我帶了甚麼音樂/卡式帶去聽,包括仍是新簇簇的《Victorialand》。那幾個晚上,到了夜闌人靜時,我會忽然孤獨精上身,獨個兒離群跑去聽隨身聽。無論露台對出有一片鹽田的貝澳,抑或相傳有鬼火的東涌,當我呼吸著從前大嶼山清新得沒話說的初夏夜間空氣,聽著這盒《Victorialand》,混然天成,留下是30多年來仍叫我難以忘懷的避世音樂情意結。


2021年4月8日星期四

Dry Cleaning:耐人尋味的吟唱迷思

我認識到Dry Cleaning這隊英國南倫敦樂隊,誠然都是拜他們在去年加盟獨立名廠4AD旗下所賜,而如何非先知先覺地從樂隊在2019年出版的兩張EP便開始追隨他們。 

讓我Dry Cleaning對發生興趣,其一當然是他們被4AD招攬在旗下,其二就是點解會有人會把樂隊命名為「乾洗」㗎?然後點進YouTube聽他們的作品,叫我驚豔與深刻不已的,是在其post-punk / art punk曲風下帶來Florence Shaw迷惑的半吟半唱演繹。再搜一下Dry Cleaning的資料、看看其真面目,發覺他們的形象也甚有趣,Florence Shaw活像嬉皮年代的長髮女生,低音結他手Lewis Maynard則彷彿是從金屬搖滾樂團走過來的成員,來自hardcore樂隊的結他手Tom Dowse便真的「有樣睇」吧。 
Tom Dowse、Lewis Maynard和鼓手Nick Buxton是早已有音樂合作關係的老友,在一晚「卡拉OK」之夜後而組成Dry Cleaning的雛型,開始在車房排練。跟著通過一個共同朋友舉行的展覽,Tom Dowse把他們的樂曲播放給視覺藝術家/大學繪畫講師Florence Shaw。幾日後,Florence帶著一本Michael Bernard Loggins的《Fears of Your Life》來到Tom的居所,在他們的音樂上朗讀,再加入她的文字。雙方就是這樣一拍即合。 

去年因為大流行疫情lockdown,而造就了Dry Cleaning閉門造車創作新曲及收錄demo的良機。Dry Cleaning的首張專輯《New Long Leg》就在John Parish(PJ Harvey)監製下,在威爾斯鄉郊的Rockfield Studios以兩星期於隔離的環境下灌錄而成。這也是我今年最期待的首張專輯之一。 
《New Long Leg》裡的曲目,毋庸置疑是比Dry Cleaning以往的作品為精良得多。聽Dry Cleaning,Florence Shaw的人聲是靈魂所在,外國媒體都把她的演繹方式說成”spoken words”,但又不盡然只是朗讀,她的半吟半唱,能跟音樂部分絲絲入扣,足以形成一首「歌」;Florence冷靜的聲調,就好比在你耳邊傳來,感覺耐人尋味、詩意而猶如迷思般,讓我聯想到美國紐約市前衛音樂家Laurie Anderson的吟唱朗讀——到底可曾有人把Dry Cleaning比喻為「post-punk / art punk版Laurie Anderson」呢? 

專輯的先行單曲兼開場曲〈Scratchcard Lanyard〉由鼓機節拍帶出鼓擊與連綿bassline驅動的post-punk曲風,歌曲滲透出光怪陸離的戲劇性氣息,宛如Florence所說”Do everything and feel nothing”的荒謬世界,Tom的結他獨奏可會叫你想起Joy Division的〈Shadowplay〉嗎?而歌曲那個Florence以大頭在迷你夜店酒吧演出的mv,亦好有荒誕的感覺。
 
另一單曲〈Strong Feelings〉那groovy而扣人心弦的rhythm section跟Florence的半吟半唱演繹是多麼環環相扣,同時又有著很80年代jangle-pop式結他掃弦。
 
Florence Shaw有被形容為Laurie Anderson與Kim Gordon的混合體,那麼新單曲〈Unsmart Lady〉便是他們最接近Sonic Youth聲音的時刻。
 
Dry Cleaning的聲音並不是純粹的post-punk那麼簡單。在dubby bassline下,〈Leafy〉是他們憂傷而美麗的一曲;意味深長地唱出「一條無用的新長腿」的主題曲〈New Long Leg〉,我會以The Smiths及Felt的曲風作相提並論;在Pitchfork的碟評上,甚至在〈More Big Birds〉此曲裡聽得出Black Sabbath、The Smiths、The Strokes以及Wilco的回響。
 
〈John Wick〉是取材自Keanu Reeves主演的《殺神John Wick》系列電影嗎?我百思不解,聽不懂。專輯結尾是長達七分多鐘的〈Every Day Carry〉,奏出Dry Cleaning迷幻深潛的一面,結他與synth聲效十面埋伏暗湧,從而延伸至中段長長的droning獨奏,絕對可媲美Sonic Youth的avant rock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