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28日星期日

Black Country, New Road:大熔爐 共同體

Black Country, New Road這隊英倫七人樂團能夠予我驚為天人的印象,那不僅是他們如何得以把post-rock、post-punk、jazz甚至東歐猶太克萊茲默音樂(klezmer music)共冶一爐。重點是當我看過Black Country, New Road的樂隊照片後,才方知道他們是那麼年輕——如果單單給我聽Black Country, New Road的作品,其音樂造詣只有叫我想像到他們是由大叔們所組成的樂隊。然而Black Country, New Road的宣導照片,成員卻每每是一臉青春可人、笑容滿臉,那大可瞞騙你是一支好像Belle & Sebastian般的indie-pop樂隊。所以如果我是音樂媒體編輯,也自然會讓他們多曝光先報。 
即使Black Country, New Road是一隊新樂團,但他們卻已有不少典故可談論。他們的前身是已嶄露頭角的Nervous Conditions,然而因為主唱Connor Browne捲入性侵犯指控,於是樂隊也遭大家解散,其中六人在2018年另組成Black Country, New Road,而兩者的音樂取向乃大同小異;小提琴手Georgia Ellery是現屬Warp旗下的電音二人樂隊Jockstrap的一員;低音結他手Tyler Hyde是電音天團Underworld成員Karl Hyde的女兒;色士風手Lewis Evans有他的個人音樂單位Good With Parents;主唱兼結他手Isaac Wood亦有他的個人音樂單位The Guest。實驗搖滾樂團Black Midi是Black Country, New Road的圈中友好,老友鬼鬼的他們因為屢次同場演出,前者也喚作成Black Midi, New Road。 

再去分析Black Country, New Road的音樂基因。何以既post-rock又post-punk呢?他們的post-rock底蘊,聽來是師承自post-rock先鋒Slint——有主唱又具post-hardcore張力的後搖滾;而其post-punk色彩,在Isaac Wood主唱下可聯想到Mark E Smith的The Fall。也多得Lewis Evans和Georgia Ellery的色士風及小提琴,這是Black Country, New Road的jazz及klezmer music之由來。溫婉與張力、優雅與暴烈而收放自如鋪排,是Black Country, New Road的強項;到目前為止,Black Country, New Road的意念仍可以層出不窮。 
首張專輯《For the First Time》只有六首曲目、全長40分鐘,好比舊日黑膠唱片專輯的長度——而我就是喜歡這種恰如其分的專輯的長度。連隨重灌兩首之前的單曲,在Andy Savours(My Bloody Valentine / The Pains of Being Pure at Heart)監製下六首曲目用了六天灌錄而成。《For the First Time》能夠登上英國專輯排行榜第四位,又是一個驚喜。 

〈Instrumental〉已是一首如斯先聲奪人的器樂開場曲,絲絲入扣的演奏已夠引人入勝,色士風與小提琴交織下而綻放出妙不可言的東歐klezmer music樂韻,來得蕩氣迴腸,樂曲完結的一刻不禁叫我”wow”出來。
 
兩首重灌的單曲。〈Athens, France〉就是有如Slint那種post-rock巨大張力,但同時又祭出靡爛幽悒的爵士樂氛圍,來得富有起承轉合。近十分鐘的〈Sunglasses〉由長長結他drone帶出,曲風上先是呈現出post-rock的肌理,配以Isaac Wood的半吟半唱,然後便爵士樂起來,形成猶如King Crimson有著jazz rock血脈的progressive rock組態,甚至是那些年的Canterbury sound。  
專輯的主打單曲〈Science Fair〉壓根兒是一個post-rock與post-punk、璀璨電影配樂、崩壞free-jazz之大熔爐。新單曲〈Track X〉是Black Country, New Road最溫婉雅緻的歌曲,讓色士風、小提琴與鍵琴奏出儼如Steve Reich或Philip Glass的minimal music曲式。
 
結尾曲〈Opus〉再次是扣人心弦、起承轉合的曲目,那klezmer music的主旋律,是對〈Instrumental〉作首尾呼應。

2021年2月24日星期三

Daft Punk (1993 – 2021):光榮引退

【選擇性失聰】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卻久未見過一隊樂隊宣佈解體,從而喚來這麼大的洗版式回響(搞不好還以為又有音樂人R.I.P.)。所說的並不是甚麼搖滾大團拆夥,而是法國巴黎傳奇性電音舞曲二人組Daft Punk之解散。 
這個星期一,Daft Punk在其YouTube頻道上釋出了一條喚作《Epilogue》的告別短片,片中節錄自Daft Punk執導及創作的2006年科幻獨立電影《Daft Punk's Electroma》(簡稱《Electroma》)兩名Hero Robot一起在沙漠上同行但雙方卻愈走愈遠,從而要分道揚鑣,然後其中一位離去後引爆,接著出現”1993-2021”之字樣,並響起一曲〈Touch〉的choir唱詠版再配以一人獨自上路的夕陽風景,十級洋蔥。這個「Daft Punk要告一段落」的訊息也不言而喻,為樂隊的28年歷史寫下句號,而官方並沒有交代拆夥的原因。  
Daft Punk解散的消息,已不獨只見於音樂媒體,連各大媒體也要爭先報導,圈中知名友好音樂單位紛紛向他們致敬,來得一時無倆。大家都說Daft Punk連解散也公佈得那麼有型。

“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to fade away”,Daft Punk的終結就像Kurt Cobain在遺書裡引用Neil Young作品〈My My Hey Hey(Out of the blue)〉》的一句歌詞。沒錯,Daft Punk已久未發表過新曲目,上張專輯已是2013年的《Random Access Memories》。而《Random Access Memories》公認為Daft Punk的登峰造極鉅著,樂迷都一直引頸以待他們再下一城的新作面世,抑或期待有機會看到他們的現場演出,其電音界王者地位從未受到動搖。他們並不是出版過一些換來劣評或銷量強差人意作品,抑或成為過氣名字,又抑或成員貌合神離鬧出不和之下,而黯然解散收場的樂隊。現在,Daft Punk是一種光榮引退的姿態。 

為甚麼Daft Punk要拆夥?也許是他們知道已無法再締造突破,也許是他們厭倦了做這兩個機械人,還是Thomas Bangalter和Guy-Manuel de Homem-Christo創作理念已大相逕庭而要分道揚鑣各自發展。而Daft Punk留下給我們,是四張錄音室專輯、一張電影原聲專輯、兩張現場演出專輯。 

不知道我算不算Daft Punk的第一代樂迷,總之我初認識這個名字時,他們仍是屬於英國techno / house獨立廠牌Soma Quality Recordings旗下,先在英國發跡,那時外界把Daft Punk形容為「巴黎Chemical Brothers」、「techno-funk恐怖分子」,在其電音舞曲下有indie音樂/搖滾樂的態度。首張專輯《Homework》在1997年初面世時是多麼刺激而叫人雀躍的事。2001年的第二張專輯《Discovery》創造了多方面的突破:折衷性多元音樂風格(electro / disco / techno / funk / soul / gospel / soft rock / metal)、形象(初現機械人造型)、視覺(松本零士的動畫),而所釋出的幾個由松本零士操刀的動畫mv,其實是在2003年正式上映的動畫音樂劇《Interstella 5555: The 5tory of the 5ecret 5tar 5ystem》之預告。2005年第三張專輯《Human After All》被批評為江郎才盡之作,慘遭滑鐵盧,專輯面世前夕我去過東京,見證了Daft Punk在日本的龐大宣傳攻勢。到了2013年的第四張專輯《Random Access Memories》不惜工本地引進最頂尖兒的session樂手作打真軍伴奏、一眾新舊音樂人群星烘照的客席陣容,來配以他們的modular電子合成器演奏與vocoder主唱,祭出一張趣味盎然、光芒萬丈的神級專輯,想不到這是Daft Punk的最終章。 
我對Daft Punk的一則個人回憶,是2001年3月2日一期以Daft Punk做封面人物的《mcb》即將出版20週年,當中我專題特寫他們在該年3月12日面世的第二張專輯《Discovery》。我很喜歡這期《mcb》,當年Daft Punk所發出的宣傳照是一系列「P圖」,主要是把他們key在日本東京的場景,而有幾張是以香港為背景,如我用作《mcb》封面的,背後是金鐘的力寶中心及遠東金融中心,另一幅是銅鑼灣軒尼詩道與波斯富街交界(見到「白花油」招牌),想不到Daft Punk竟跟我們產生出如斯親切感。而這期2001年的《mcb》,也是Florian出世後我全程投入做的第一本《mcb》,當中正記載了我初為人父的歡愉心情。

2021年2月21日星期日

Miss Grit:韓美混血藝術搖滾女生

起初見到Miss Grit這個名字及圖片,誤以為她是走電音路線的女生。然而這位本名Margaret Sohn、來自紐約市Brooklyn的韓美混血兒,是一位手執結他的唱作歌手。成長於美國密芝根州的Margaret自小的夢想就是成為樂隊的結他手,彈奏別人筆下的音樂。隨著她在NYU修讀music technology,那從而衍生出創作與製作自己歌曲的願景。 
化身唱作/製作單位Miss Grit,縱使處女單曲〈Talk Talk〉是以synth作主導,但之後她的作品乃陸續展現其結他手之真章。而Miss Grit的音樂並不獨只是獨立搖滾那麼簡單,我會把她的風格歸納為art rock與dream-pop之列。 
《Imposter》是Miss Grit在這個2月初面世的首張六曲EP,最先釋出的主題曲〈Imposter〉已夠先聲奪人(現為EP的結尾曲),她的扣人心弦結他一出已極富art rock色彩,歌曲的旋律則帶有新迷幻氣息,好讓我對其首張EP(或迷你專輯) 甚為期待——畢竟在現今年代走這種路線的年輕女性音樂人並不多 。
 
 《Imposter》EP以電幻而迷惑的dream-pop歌曲〈Don’t Wander〉揭開序幕,先給人聽到Miss Grit淒美的一面。在EP裡由Margaret Sohn(Miss Grit)包辦作曲、監製、主唱、結他與鍵琴,再加上低音結他手Zoltan Sindhu和鼓手Gregory Tock,隨即的〈Buy The Banter〉便表現出那懾人的rhythm section。
 
夢幻的〈Blonde〉本是教我用上Cocteau Twins與Heidi Berry來作相提並論,然後歌曲乃art rock甚至shoegaze起來。〈Grow Up To〉由有如Spacemen 3的迷幻結他riff帶出,歌曲則有著那種90年代初的美國東岸另類搖滾風骨,接著〈Dark Side of the Party〉再彰顯她一手霸氣的結他主奏,但曲風製作卻是屬於的80年代感覺。

2021年2月18日星期四

Ear Up Mixtape 2021:合輯,虛擬卡式帶,導賞

【選擇性失聰】我有一個數十年來的個人喜好,就是選輯compilation。對於我來說,合輯不是隨隨便便把一堆曲目輯錄在一起便行,而是有其學問,要講究整體曲目鋪排與flow的設計。 

年輕時,我是經歷過用cassette輯歌製作自家合輯的那一代樂迷,有時更會自製卡式帶封面,好認真,相當自得其樂。後來全面進入CD紀元,大家都不再聽cassette (隨身聽由卡帶walkman變成discman),便沒有再輯歌了,直至來到MD時代,便曾短暫地給我重拾這個興趣。然後再相隔了很多年,自2013年我開始用Spotify而他們設有自選playlist的功能兼可作對外分享,那便給好讓我輯歌輯過痛快,那即使是長達數小時以至十多小時的playlist,我都仍很注重flow的編排。 

選輯compilation也可以成為我的工作。說到我的得意傑作,是為英國獨立名廠4AD選輯的2CD合輯《Sleeps with 4AD》(亞洲區發行)。 

我的「新作」,是《Ear Up Mixtape 2021》。
 過去一年為《搶耳音樂廠牌計劃 2020/21》擔任創意總監,因為疫情的關係,所以各項活動都出現了不一樣的狀況,然後因為資源調動,從而衍生出《Ear Up Mixtape 2021》這套合輯出來。目前釋出的是網上試聽版,稍後會推出限量的實體。 

網上試聽 Ear Up Mixtape 2021  

《Ear Up Mixtape 2021》結集12個搶耳音樂單位的作品,所獻上是通過mentorship所出來的新歌,抑或是新的錄音及重新製作的曲目,作品多元地混雜著不同的音樂風格,所以想到以”Mixtape”作命名。至於合輯的實體format,也忽發奇想地以”Tape”形式出版——但不是出版真的卡式帶,而是一盒收錄WAV檔的「仿卡式帶」USB——因為得悉很多年輕樂迷不但沒有卡式機,就連CD drive也沒有,那不如直接給大家高質音檔(由Alok負責合輯的mastering)。而作為執行監製的我所操刀的一個關鍵性工序,就是把12個音樂單位所提交作品,編輯成為一張合輯。 
那就好玩了。即使這只是一盒「仿卡式帶」的USB,但我卻以真卡式帶的形式來編排曲目,虛擬有A、B兩面,所以鋪排出來的flow也做出劃分成A、B面那種起承轉合。 

這就是我的導賞流程: 

【Side A】Mixtape合輯以Andy is Typing…走向電氣搖滾路線的〈Yesterday Was Sweet (Ear Up Version)〉熱血而搶耳地揭開序幕,接著是超能天氣funky / groovy的爽朗廣東歌〈瓦解〉,繼而是WHIZZ如沐春風、清新可新的indie-pop曲目〈With The Flow (chEAR UP mix)〉,TAOTAO在去年12月已釋出的urban / neo-soul廣東歌〈Ain't No 24/7 Happiness〉,以及Plural 宛如來到剛剛夜幕低垂時刻〈Rewind〉,勾勒出都是富有色彩感的大城市/大都會聲音,這部分再以年輕樂隊爽快貓淡淡然而走向明快節奏的國語歌〈無能為力〉作結。 

【Side B】切入mixtape的第二部分,帶來是二人器樂樂團wongguyshawn x sumj.chan那跨越folk / post-rock / nu-jazz / electronica的七分鐘長篇曲目〈song#2〉,是我心目中合輯裡的centrepiece,然後是Zelos所重灌的〈You Are Not Here Anymore (Sunrise Version)〉所幽幽地喚來之旭日初昇風景,再通過Elly C去年12月已發表的縈繞心頭hipster R&B單曲〈Nobody’s Watching〉,色彩也暗淡下來,讓這氛圍廷引成張蔓姿的電幻版dark pop ballad〈生者如盜 (Falling mix)〉,繼而反彈出Noisy Charlie的迷幻indie rock / emo曲目〈Split〉,最後以METER ROOM由鼓機主導的闇黑post-punk曲目〈TRANSPORTATION (feat. Alok Leung)〉作結——最後的剎停結尾,是多麼完美的結幕曲。

2020年12月28日星期一

【我的2020歌單】My Best of 2020

2020年,是極度不尋常的一年,是史上最漫長的一年,是歷史性的一年。所以我更加要把我喜愛的2020年音樂記錄下來,所以在7月間已開始籌備這個我的Best of 2020歌單。   
身處瘟疫蔓延之年,全球巡演生態停罷,缺乏現場音樂的衝擊,所以今年我聽音樂聽得好狠——我指是聽2020年發表的音樂新作。於是我這個Best of 2020歌單很貪心地輯錄了長達18小時的音樂,絕對是破了以往的紀錄。所記載都是我今年聽得有感覺的作品。
  
長達18小時的歌單,當然沒有可能一口氣聽完。建議使用方法:每次入去見到哪首曲目有興趣,便從那裡開始聽。 因為去年把不少香港音樂混雜了在國際音樂當中,有朋友說識別不出是香港作品(因為唱英文或是器樂)。所以今年我讓香港音樂自成一角、團結在一起,把香港音樂放在尾段。不過,之後我也把香港音樂從我的2020年歌單獨立出來——獨立做了一個2020年香港音樂playlist,因為我好想在這個壞時代把本地的音樂做一個記錄,輯錄了超過5小時的香港音樂。
 
同時,我也選出了我的2020年20大(外國)專輯

2020年5月8日星期五

Florian Schneider (1947 - 2020):我的兒子也因你命名

5月6日黃昏(香港時間),在Facebook某個Kraftwerk群組先傳來Florian Schneider已離世的消息(樓主還自稱是Florian的朋友),我仍有點半信半疑。早前,已流傳Florian病重之說,但初時我只有當作對這些高齡音樂人士之流言蜚語而不太上心,直到看見這樣非官方地傳出的噩耗,也不禁叫我心涼了半截,從而馬上去確實一下。不過要知道對於自2008年已告向Kraftwerk請辭而處於半退隱兼作風低調的Florian Schneider來說,要作「事實查證」那又談何容易呢?就在電腦屏幕前流連了兩個多小時,終於見到開始有著名音樂媒體公佈他的死訊,不久後Wikipedia的資料也更新了——德國電音先鋒教主Kraftwerk創團成員Florian Schneider因癌病併發症逝世,享年73年——之前有指他是在5月6日病逝,然而經他的一名親屬Claudia Schneider-Esleben今天在Instagram發帖公佈,原來Florian早在4月21日已經與世長辭,並在5月7日舉行了葬禮,他的遺言是”Thank You! I am not afraid of the Death. I had a good Life. I am not sad, don‘t be sad either!“。 

不計早年曾短暫合作的樂手,Florian Schneider是首位離世的Kraftwerk核心成員。對比起Can、Tangerine Dream、Faust、Popol Vuh、Ash Ra Tempel、Cluster等先後有團員逝世的krautrock傳奇樂隊,Kraftwerk家族成員似乎已比較長壽,幾乎真的以為他們是機械人所以不會死亡。

也許大家都知道,Kraftwerk是我畢生最喜愛/人生中最重要的樂隊(沒有其一),對我的影響深遠程度就是「沒有Kraftwerk就沒有今天的我」。甚至乎當年我把我的註冊出版公司命名為Autobahn(在出版《mcb》的前身《音樂殖民地》紅藍書時已開始沿用)、把我的兒子喚作Florian(也曾用作我的筆名),我都夠義無反顧吧。

我把兒子喚作Florian,莫非我喜歡Florian Schneider而多於Ralf Hütter?那又不盡然。在我心目中Ralf Hütter和Florian Schneider都是屬於一體,只是因為Florian讀起來較好聽而選用。那麼我家的Florian看過Kraftwerk的現場演出嗎?沒錯,他看過了,那是2008年的香港場,全程都在panel旁的媒體區看,只不過未到中場便在媽媽懷裡睡著了(畢竟他是早上七點起床上學的七歲小朋友),直到〈Trans-Europe Express〉尾聲才回魂醒來,趕及看到跟著〈The Robots〉機械人表演環節。

Florian Schneider逝世,一下子我還是接受不了,心情沉痛之餘也相當複雜,要沉澱了一陣子才能下筆。何況,今年正是Kraftwerk的成軍50週年暨其首張同名專輯面世50週年呢。
當我在80年代剛認識Kraftwerk時,便已知道Ralf Hütter和Florian Schneider是樂隊的兩位主腦。而我第一張追溯回他們的舊唱片,就是1977年專輯《Trans-Europe Express》,結果這也成為了「改變我一生」的唱片。我購來是其美國版,蓋著也是其彩色的國際版封面,那幅由J. Stara攝製的照片,一臉專業人士模樣的他們,拍攝成那些「好假」的肖像。四人當中叫我尤其印象深刻的,就是右二Florian Schneider的面孔。他的樣子看來很科幻又趣怪,也像先知智者,心想:這位德國音樂人的腦袋到底裝甚麼啊?

貴為影響力最無遠弗屆、舉足輕重的教父級電子音樂先鋒樂團,Ralf和Florian在Kraftwerk音樂世界裡是缺一不可的兩位靈魂人物。從krautrock時代的兩位multi-instrumentalist而構成Kraftwerk的主腦角色,在Kling Klang Studio展開猶如婚姻關係般的閉門造車合作形式;隨著Kraftwerk由早年的器樂樂隊而蛻變成電音流行樂團姿態,二人也進化成為100%的電子音樂家——而我們都認定:Ralf就是主宰樂隊的曲調、主唱、主奏等音樂性元素之作曲主腦,而Florian則是主理聲響(sonic)與科技器材之研發,屬於實驗性方面,也是聲音的完美主義者,Kraftwerk就是這樣由二人建構出來。即使Florian在2008年已退出Kraftwerk,但我仍抱有一絲幻想——就是當Kraftwerk要創作及灌錄新專輯時,Florian又可會歸位呢?但隨著他的離世,這個想法也同時幻滅了。

2008年12月Kraftwerk首次訪港演出的前夕,我在10月27日跟身處德國的Ralf Hütter做了一個電話訪問。問到何以Florian不參與這次巡演,Ralf只有輕描淡寫地回答:「他要在大學工作,他已在大學工作了好幾年了。」後來,才得悉Florian在當年11月已正式離隊,消息要到2009年1月初才向外界公佈,我隨即寫了一篇短文《沒有Florian Schneider的Kraftwerk》來向他告別,那時對我來說Ralf與Florian拆夥已是多麼晴天霹靂的事。 

打從Florian Schneider沒有隨同Kraftwerk巡演,承接Kraftwerk的四人隊型,他在舞台上的位置便由現場錄像控制員Stefan Pfaffe代替,後來再換作現任成員Falk Grieffenhagen。但其實是這個現場錄像控制員的崗位,那只不過是由幕後而搬上幕前,故此可以見到Ralf Hütter壓根兒無意找來任何音樂人來取代老拍檔Florian的角色,也許亦是何解之後Kraftwerk一直沒有任何新作面世。

Kraftwerk曾三度來港演出,我都無法親身見到他們,但卻有拜託主辦單位拿唱片給Ralf Hütter簽名。看著唱片上Ralf孤伶伶的一個簽名,那彷彿留待當我有朝一日可以遇上Florian Schneider時,便可以給他補上簽名,我便可以有齊Ralf & Florian的簽名集郵了。如今,這個夢想已經無法實行,只有輕嘆一聲:遺憾。

2020年4月12日星期日

【珍貴錄音重現】終於解開傳說中的DLLM謎團

大家都知道,劉以達在早年分別組過兩隊名為DLLM及O.E.O.的獨立樂隊,多年來無論是我寫達叔的專題/專訪,抑或追溯探討早期香港獨立音樂歷史的文章,都有提及這兩個名字。然而DLLM和O.E.O.在當時只有曇花一現,不但沒有出版過任何錄音作品,連現場公演也僅做過一至兩次而已。所以對於絕大部分樂迷來說,DLLM和OEO都是如謎一樣的「都市傳說」樂隊。 
那麼你會問:到底你又有沒有聽過DLLM和O.E.O.嗎?

我有聽過「東方電子樂團」O.E.O.,那是我早年寫《Music Bus》年代。好記得是1988年,有次上到其雜誌社交稿,聽到主編黃嘉豪以卡式帶在播放著很酷的電子音樂,他看見我好奇的眼光,便對我說:「這是O.E.O.呀!」(黃嘉豪是O.E.O.的幕後策劃),於是我就是這樣駐足聽了幾首O.E.O. 的曲目,而那真的很像Y.M.O.或松武秀樹的東西。 

至於劉以達(結他/鍵琴)、Patrick(低音結他/鍵琴)和Eric(鼓/領隊)在80年代初葉組成的DLLM,過去對我來說就一直是個無從稽考的謎。

二十多年前在劉以達的錄音室跟他做深度訪問,既然上到他的自家錄音室,也乘機問問他DLLM可有留下甚麼作品之錄音,他的回答是:「我有盒錄音帶㗎…..不過好似遺失了。」多年來我對DLLM的認知與描述,那只有全憑前輩的口述出來(主要也是來自達叔);而Patrick和Eric亦因為早已移民加拿大而沒有聯繫。

然後,話說在2016年秋天,我加入《扭耳仔》擔任顧問編輯,那是仍正在初開發的階段。其中我開一個欄目叫「耳史」,第一篇以作試水溫的「耳史」文章,是「劉以達早年的獨立樂隊叫咩名?」,所說的就是DLLM,那是12月底的事。當時只有以gif圖加短文形式在Facebook專頁上發表(後來才放上網頁),出來反應相當之不錯;更叫我喜出望外,是這個post竟得到久遺的Patrick留言回應,實在難能可貴。

時間再一晃便到了這個2020年4月。日前,由於在Facebook上有一則關於DLLM的post,從而驅使我找回《扭耳仔》Facebook專頁上DLLM那篇帖子,並重看留言——才發現跟發帖相隔兩年多後,Patrick在去年春天再有留言,那是放上了DLLM樂曲的連結。

沒錯,原來DLLM的曲目已悄悄地在去年陸續於YouTube上重見天日。打從我在1986年拜讀《Music Bus》一系列劉以達的專題而得悉他早年有DLLM這隊地下樂隊,那要相隔34年後,我才正式聽到他們的音樂作品啊,實在令人激動!

在這個Patrick的YouTube Channel上共放上了四首DLLM的珍貴錄音,除了一首是1981年收錄的之外,其餘三首皆是1982年9月在DLLM 解散前於旺角總統琴行的綵排錄音,後者的已有Patrick的姊姊Annie參與。

 

Patrick的YouTube Channel除了放上DLLM的作品外,還有他與Eric和Annie在加拿大所組成的indie-pop樂隊The Bitter Tea Of General Yeng「楊將軍的苦茶」的幾首曲目(取自其1988、1990年兩盒卡帶專輯《Heat Wave》和《Contempt輕蔑》;後來Patrick亦有318這個他的個人電音project,而在其YouTube Channel上的「彩蛋」,就是一曲〈Glory〉——他以318名義在去年12月帶來的〈願榮光歸香港〉shoegaze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