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31日星期一

Brian Eno:末世ambient情書

英國前衛音樂宗師Brian Eno發表了繼《Reflection》後睽違五年的2022年官方專輯《FOREVERANDEVERNOMORE》(如果不計2020年的Dieter Rams紀錄片配樂專輯《Rams》)。毋庸置疑這是屬於Eno的ambient類別的作品,同時也是其song-based專輯——幾乎每首曲目都聽到他開腔獻唱。既是靜謐ambient、又是以歌曲主導的專輯,原來在Eno的音樂生涯上,竟是他第一次作出如此的取向。  
要剖析Brian Eno的音樂創作,簡言之可以劃分成兩大方案:1. song-based歌曲,2. ambient music氛圍電音器樂曲目。前者有見於他早在1974至77年間發表的四張經典art rock / art pop專輯,而後者則讓他取得「ambient教父」之美譽而遐邇馳名。也毋庸置疑,Eno之於後者的產量,已遠遠以大比數地超出前者。 

貴為德高望重的ambient音樂大師,然而多年來Eno卻從沒有放下他的歌手身分,仍喜歡唱歌,偶然都會重投主唱的崗位,灌錄song-based的唱片,如跟John Cale聯袂合作的1990年專輯《Wrong Way Up》,便是他相隔13年後全然回歸art pop路線的作品,當年的確成為一時佳話。 

也可見到,Eno日後重投art pop歌曲取向,都是造就於他的合作性專輯上。如跟David Byrne合作的2008年專輯《Everything That Happens Will Happen Today》的電氣福音流行曲,跟電音舞曲班霸Underworld主唱Karl Hyde以Eno‧Hyde名義先後在2014年發表的兩張專輯《Someday World》和《High Life》,Eno都跟對方平分秋色歌手的崗位。又別忘記,2021年他亦跟Roger Eno合作了聖誕歌單曲〈Waiting To Believe (Oh Holy Night)〉。
《FOREVERANDEVERNOMORE》被視為Eno自2005年的《Another Day on Earth》以來的song-based個人專輯,唱片公司的官方新聞稿也是這樣說,但不盡然之處是《Another Day on Earth》是屬於他的ambient-pop / experimental-pop、帶有節奏感的「流行曲」作品。我卻認為《FOREVERANDEVERNOMORE》其實亦較接近2016年專輯《The Ship》,長達20分鐘的主題曲裡可聽到Eno的人聲,而三部曲〈Fickle Sun〉則是從無節拍的ambient-ballad、到spoken words以至重唱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1969年歌曲〈I'm Set Free〉,只不過整體而言並不是屬於song-based「歌曲」形式的專輯。 

如今的《FOREVERANDEVERNOMORE》便是一張Eno的「ambient歌曲」專輯——song-based形式作品,全是無節拍靜謐氛圍,歌曲也是三、四分鐘左右長度(除了尾曲外),來得不深澀但仍深邃。 
Brian Eno已經74歲,他的嗓音亦已發生了變化,不同日而語,比起昔日多了一份悲愴味道。曾跟Eno聯袂合作過2010年專輯《Small Craft on a Milk Sea》的著名製作人Leo Abrahams,他除了在多首曲目彈奏結他之外,也為《FOREVERANDEVERNOMORE》擔任後期監製。而當前的氣候緊急情況、人類滅亡的前景,正是貫穿整張專輯的主題。

《FOREVERANDEVERNOMORE》由〈Who Gives a Thought〉這首ambient ballad歌曲揭開序幕,Eno唱出的簡約曲子、精良的ambient配樂,勾勒出正是“Who gives a thought about the fireflies / Short lives of moving light / Perform their quiet flight / The stars of starless nights”的無星之夜氛圍。 
 
最先釋出的〈There Were Bells〉,本是來自他跟Roger Eno、Cecily Eno以及Leo Abrahams和Peter Chilvers在2021年8月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雅典衛城的希羅德·阿提庫斯劇場(Odeon of Herodes Atticus)舉行的Epidaurus Festival之演出,當中有不少素材是沿用了在如今的錄音室版本當中,讓這首詩情的ambient歌曲得以來得混然天成,Eno亦唱得悲天憫人。
 
而《FOREVERANDEVERNOMORE》的有趣之處,是有兩位「Eno二代」參與。如另一先行單曲〈We Let It In〉是Brian Eno跟其細女Darla Eno合寫兼有她和唱的ambient ballad,她如幽靈般唱著”Deep” / “Sun”,而Eno的主唱卻有點聖詩的感覺。而〈I’m Hardly Me〉同是跟Darla合寫兼合唱的曲目,泛著神秘的氛圍,再聽到是她經過treatment的淒美鬼魅女聲。
 
而Cecily Eno則是其胞弟Roger Eno的女兒(即Brian Eno的甥女),他今年個人專輯《The Turning Year》唱片封套上的圖像便是出自Cecily手筆,她本身亦是一名多元藝術家。除了上述的〈There Were Bells〉之外,〈Garden of Stars〉這首Brian Eno以chanting式演繹,冷冷地唱出”These billion years will end / They end in me”,猶如沉浸於漫天星際之深邃未世氛圍的曲目,亦同樣聽到Cecily的聲音。
 
由電鋼琴主導的 ambient ballad歌曲〈Sherry〉已是幽美得沒話說,而〈These Small Noises〉有同樣跟Eno合作過《Small Craft on a Milk Sea》專輯的Jon Hopkins彈奏古意盎然電鋼琴,加上曾為Mike Oldfield以至Current 93獻聲的愛爾蘭女歌唱家Clodagh Simonds之coral式頌歌唱詠,那肯定是我心目中專輯裡最美不勝收的一曲。
 
〈Inclusion〉是在《FOREVERANDEVERNOMORE》裡唯一全沒有人聲的ambient器樂曲目,營造出萬籟俱寂的夜氛圍,Marina Moore簡約的小提琴與中提琴演奏讓樂曲沉澱著室樂的底蘊。長達八分鐘的〈Making Gardens Out of Silence〉,原是Eno在倫敦Serpentine Galleries舉行有關解決持續氣候緊急情況的聲音裝置展覽《Back To Earth》的音樂,當中聽到扎根阿姆斯特丹的日本藝術家Kyoko Inatome吟唱,而她的人聲已成為樂器的一部分。

2022年8月19日星期五

DOMi & JD BECK:hyper-jazz金童玉女

若然你是早在DOMi & JD BECK二人仍是為別人擔任伴奏樂手時已認識年紀輕輕的他們的話,那會毋庸置疑其「音樂神童」的標籤;如果你是在DOMi & JD BECK正式出道後才遇上二人,也許你會先是因為其外表而誤以為這是甚麼hipster流行組合,然後當你聽到這隊金童玉女爵士二人樂隊的作品、看過他們的現場演出影片,而會為之驚為天人。誠然,我是後者。 
兩位2000後樂手,是現年22歲來自法國的Berklee College of Music鋼琴演奏音樂學士DOMi Louna,以及現年19歲來自美國德州達拉斯的鼓手JD Beck。兩人在2018年遇上,繼而展開合作。雙方在2020年於Adult Swim Festival為Thundercat feat. Ariana Grande表演一曲〈Them Changes〉伴奏而鋒芒畢露,足以令DOMi Louna和JD Beck這兩位新晉年青樂手名聞遐邇。 

DOMi & JD BECK有兩位伯樂,一位是上述的Thundercat,另一位是Anderson .Paak。Anderson .Paak與Bruno Mars組成的超級二人組合Silk Sonic,其2021年單曲〈Skate〉,DOMi和JD BECK是共同創作人。更甚是Anderson .Paak今年把DOMi & JD BECK羅致他跟Universal Music Group合作的APESHIT廠牌,DOMi & JD BECK也從而得以過戶到老牌爵士音樂廠牌Blue Note Records旗下。 
技術高超的年輕爵士樂手,今時今日可謂不勝枚舉(在YouTube上可以輕易搜尋到),然而DOMi & JD BECK又並不獨是這回事。二人之亮點,就是他們的聲音絕非善可陳,反之是來得有著相當之摩登新派的元素——可以一個人奏出兩位樂手之層次的DOMi,她的鍵琴師承自70年代的jazz fusion音樂但又被形容為有著2000年代《寵物小精靈Pokémon》動漫配樂的色彩感;JD BECK在其爵士鼓技下,那壓根兒猶如人肉演奏的drum ‘n’ bass與leftfield hip hop節拍。但比起一眾nu-jazz音樂,DOMi & JD BECK又屬於很organic的爵士樂。 

當二人一拍即合,JD把DOMi帶到他位於達拉斯郊區的老家,他們就在設有隔音而無窗的車房(隔壁有馬匹),開始創作DOMi & JD BECK的作品,甚至樂隊首張專輯《NOT TiGHT》裡大部分曲目,也是在這裡灌錄而成。DOMi只有彈MIDI琴(Nord用家),JD BECK以各式各樣的方法去錄鼓但用的咪不多,甚至專輯裡有三首曲目的鼓只是用iPhone收錄(然後交到混音師手上時便想殺了他們)。 
DOMi & JD BECK首張專輯《NOT TiGHT》裡的情商客串的名字,除了他們的兩位恩師Thundercat和Anderson .Paak之外,還有傳奇性爵士大師級的Herbie Hancock、indie界的Mac Demarco、爵士結他高手Kurt Rosenwinkel、hip hop rapper界的Snoop Dogg和Busta Rhymes,可謂相當之群星拱照。 

《NOT TiGHT》由夢幻的管弦樂序曲〈LOUNA’S iNTRO〉揭開序幕,在仙氣笛聲下把大家帶到DOMi & JD BECK的Disney式童話世界,隨即響起〈WHATUP〉讓DOMi美麗的爵士琴音與JD BECK的人肉爵士breakbeat鼓擊馳騁猶如縱橫交錯而來,已是叫人聽得暢快的hyper-jazz樂曲。 
 
當JD把DOMi帶到其達拉斯郊區老家,二人合作的首個session已衍生出現在《NOT TiGHT》專輯的兩首曲目。一首是主打單曲〈SMiLE〉,好chill而來的柔揚細膩爵士樂韻,然而來到下半部分又忽然進入一段hyped亢奮狀態;另一首是主題曲〈NOT TiGHT〉,DOMi的琴與JD BECK的鼓加上Thundercat無懈可擊的低音結他,jazz fusion / nu-jazz / drum ‘n’ bass共冶一爐而來的器樂曲目。 
 
而Thundercat又彈又唱的〈BOWLiNG〉,則是他那種nu-jazz / neo-jazz歌曲。
 
老闆Anderson .Paak客串唱說演繹的〈TAKE A CHANCE〉,是首美好迷人的leftfield hip hop soul jazz歌曲,而DOMi與JD BECK的和唱為歌曲添上濃郁的soulful味道,是雙方匹配的合唱歌。 
 
JD BECK是Mac DeMarco這位來自加拿大然後移居美國發展的indie folk / slacker rock近年的伴奏鼓手,有他客串的〈TWO SHRiMPS〉帶來他的赤子之心真摯主唱,也是DOMi & JD BECK一次跟白人indie樂手的接軌。
 
當DOMi & JD BECK遇上Herbie Hancock,〈MOON〉裡Herbie的vocoder主唱是對《Sunlight》專輯時期之回應,而他的爵士鋼琴在尾段跟DOMi鍵琴是多麼水乳交融,好比一夥明月照亮達拉斯。 
 
〈WHOA〉裡Kurt Rosenwinkel一手jazz fusion結他固然流麗俐落,JD Beck也展示出其飛快的爵士鼓;而Anderson .Paak聯同Snoop Dogg和Busta Rhymes獻聲的R&B / hip hop曲目〈PiLOT〉,是DOMi & JD BECK最chill與soulful的時刻。
 
DOMi和JD BECK是樂手也是歌手,輕盈之作〈U DON’T HAVE TO ROB ME〉是二人的合唱歌,歌聲內斂青澀但絲絲入扣,人聲儼如樂器的一部分。〈SPACE MOUNTAiN〉曲如其名地奏出一段此起彼落的迪士尼室內過山車「飛越太空山」刺激旅程,而〈SNiFF〉就好比Squarepusher的東西但多一種DOMi的少女氣息。

 

追加:DOMi & JD BECK的Tiny Desk Concert演出

2022年7月4日星期一

關於Kraftwerk Reimagined

作為德國電音先鋒/教父Kraftwerk的資深樂迷,多年來我對於Kraftwerk作品的改編版本,都有我一套的要求,總之若然是照辦煮碗地翻玩的就一定不入流,變成甚麼舞池EDM版的更不會令我感興趣(甚至會討厭);反之我期待聽到,是如何把Kraftwerk的曲目作出”thinking outside the box”的重新闡釋。 
35年前,我在1987年先後聽到兩首叫人為之驚為天人的Kraftwerk改編曲目:一首是Siouxsie & The Banshees把〈Hall of Mirrors〉演繹成撲朔迷離而又唯美浪漫的gothic風格,另一首就是Big Black把〈The Model〉演繹成鼓機驅動的大剌剌崩壞post-hardcore / noise rock,當年都好讓我這位初出茅廬的少年樂評人耳界大開,原來改編歌可以這麼破格!再追溯回1980年有跟Plastics和P-Model合稱「テクノ御三家」(techno御三家)的HIKASHU將〈The Model〉改編成日文歌(主將巻上公一填上日語歌詞),在其以結他及synth主導的new wave / techno-pop手法重新闡釋下又有著濃烈的日本音樂風格與幽默感,是我聽過最好最有趣的〈The Model〉改編版本。
 
然後,更有project形式的改編Kraftwerk歌曲項目,比如Balanescu Quartet在1992年專輯《Possessed》裡便以新古典弦樂四重奏樂團手法演繹了五首Kraftwerk的曲目;電音製作人Uwe H. Schmidt化身的Señor Coconut,2000年專輯《El Baile Alemán》(西班牙文的The German Dance)把Kraftwerk的作品變成電音製作的拉丁美洲音樂熱情風格(Cha-Cha-Cha / Cumbia / Merengue),相當之過癮;2015年Franck Vigroux / Matthew Bourne以冷洌簡約電音翻玩整張《Radio-Activity》專輯;歷史悠久的Ebony Steel Band,2019年的《Pan Machine》專輯就是以steelpan來演奏出十首Kraftwerk的名曲,唱片封面也是開宗明義地模仿《The Man-Machine》。
 

7月7至8日,Freespace Ensemble「自由空間樂團」會在Freespace「大盒」帶來兩場《Kraftwerk Reimagined》音樂會,重新闡釋Kraftwerk的電音經典曲目。樂團由鼓手Blue Kwok領軍,再加上電音製作人hirsk、爵士琴手Daniel Chu(Blue、hirsk、Daniel即是三人樂團manvsmachine)、唱作人Jonathan Yang、低音結他手黃德聰、結他手Victor Chu,帶來會是一個跨越電音、爵士、另類搖滾的不一樣Kraftwerk作品改編。 

以下是我的Kraftwerk Reimagined歌單:
 

2022年7月3日星期日

我的1987年夏天

今年夏天,就是我的所謂樂評人寫作生涯35週年——我第一篇被作官方發表的音樂文章,就是刊登於1987年6月26號出版的《Music Bus音樂通信》,封面是「小鳳姐」。那時我才14歲(還有三個月便15歲),這是中三學期尾大考之後(當年仲有「中三淘汰試」這回事)、放暑期之前的事。所以後來我有一個錯誤的記憶,是誤作7月初,直至再翻出這期雜誌,才確定日期是35年前的6月26日,也是何解這則35週年感言延遲了一星期。 
我寫的是Shelleyan Orphan在當年初夏發表的首張專輯《Helleborine》,是我在中三大考前所寫的一篇投稿(臨考試仲掛住投稿?)。我只是《Music Bus》的一名小讀者,本來以為就算被刊登,也是出現在讀者來稿的欄目(他們喚作「民主牆」)。誰不知當日購來新出版的一期《Music Bus》,竟然見到這篇出自一名無名小卒小朋友手筆的拙作被用作他們的官方文章刊出,那一刻我站在祖堯邨的書報攤前,看得心跳加速掌心冒汗,畢生難忘那激動心情。 

未夠15歲的年少無知黃毛小子所寫的所謂樂評,這篇Shelleyan Orphan當然寫得很幼稚空洞、文筆又不好。不明白當年何以能被編輯錄用,大抵那時他們正要找人寫這隊英國獨立廠牌Rough Trade旗下備受矚目的indie chamber-folk生力軍樂團,踫巧又收到我的投稿,所以順理成章地拿來刊登 (況且又不用給我稿費)。而之前我都有投稿「每週樂迷推薦」(短短的介紹三首歌曲之欄目),我寫的都被錄用過幾次,因為要報上年齡,所以他們都知道我只有14歲未夠秤的背景。 

這篇Shelleyan Orphan被刊登,弄得我雄心壯志,於是在35年前的7月,我再寫一篇Kraftwerk(都有洋洋二千幾字)投稿到《Music Bus》,跟著也順利地錄用刊出,而在文章版面的尾部附加了一個「編者按」的格仔,總編黃嘉豪叫我跟他聯絡。然後14歲的我戰戰戰兢兢地打了個電話給他(說話時把聲要扮成熟扮大人),再戰戰戰兢兢地走上佐敦的雜誌社跟他會面,他問我:「有沒有興趣為我們定期寫稿?」我一口答應說:「好呀!」那是1987年暑假的事——從此我便踏上了一條人生不歸路。寫《Music Bus》的年代(由14歲寫到16歲),我從沒有收過稿費,純粹出於青春出於一團火出於初生之犢。直至我在1989年轉投《年青人周報》,我才嚐到「收稿費支票」的滋味,當年是40蚊一篇(後來加到50蚊)。 

我可以說,自1987年暑假開始,我便一直無間斷地寫下去。期間我曾辦過十年紙媒音樂雜誌《mcb音樂殖民地雙週刊》(1994 – 2004),然後又走出江湖繼續寫寫寫。近一年多我已經沒有了固定的寫稿地盤、產量也大減了(也是我想要的工作轉營),身處於「一人一(音樂)媒體」的時代,我仍可以隨意在社交媒體平台上寫,寫得稱心的就放上blogspot。在心態上,我仲寫緊嘢,寫足35年了。 
Shelleyan Orphan的1987年專輯《Helleborine》,我是聽卡式帶在先,那篇14歲投稿樂評也是聽卡式帶寫出來,一年多後才購回黑膠唱片。而寫這則文字時,我是用Spotify聽著《Helleborine》。聽到一曲〈One Hundred Hands〉,尾段不斷地唱”Poor boy sorry”。我哭了出來。 
In dull life despair does chime in bells 
Mourning those alone 
Poor boy sorry

這是我的1987年歌單: 

2022年7月1日星期五

【25年前的苦甜交響樂歌單】In The Year 1997

25年前嘅今日我做緊咩?我都係忙緊《mcb音樂殖民地雙刊》嘅工作、寫緊稿。當年7月1號我無假放,好記得當日中午前就返咗公司,做咗個電話訪問,唔係我去訪問人哋,而係人哋訪問我——某個歐洲的電台問我作為音樂媒體如何看「回歸」,仲要係做直播。 

1997年,香港主權移交,殖民地時代告一段落,香港人為之百感交集。陪伴我們走過這個歷史性的年份,就是這些1997年劃時代音樂作品。我把過百首1997年曲目輯錄成九小時的歌單,尾段精選的幾首廣東歌,希望大家可聽出喻意。

2022年6月25日星期六

Sun's Signature:太陽之女

這陣子各位Cocteau Twins的樂迷都應該感到好高興。先是上月Cocteau Twins在Ivor Academy奪得Visionary Award,還喜見Elizabeth Fraser和Robin Guthrie這對前夫妻一起合照(Simon Raymonde則缺席)。到了6月,Elizabeth Fraser與Damon Reece組成的新樂隊Sun's Signature,其首張同名五曲EP《Sun's Signature》之限量版黑膠唱片面世,作為第二輪Record Store Day 2022的exclusive出品。 
看到如今Elizabeth Fraser以Sun's Signature重新出發,無疑是一件難能可貴、叫人引頸以待的事情。 

在Cocteau Twins解體之後,20多年來最多產一定是Robin Guthrie,出版個人專輯又屢次跟Harold Budd合作又做電影配樂又組成Violet Indiana,遙遙領先其他前隊友。而Simon Raymonde發表過個人唱片之餘,亦組成過Snowbird和Lost Horizons等組合。彼此各自各精采。 

對比之下,Elizabeth Fraser的「後Cocteau Twins」發展,除了在別人歌曲裡客串(如為人津津樂道的Massive Attack),抑或參與電影配樂之外,她只有發表過零星的個人單曲,產量少得可憐,曾一度聽聞樓響的個人專輯,更早已不了了之,總之是好躊躇。 

何以Elizabeth Fraser的個人作品只有寥寥可數?我曾作這樣的推敲:1. 即使Elizabeth是唱腔別樹一幟的歌唱家、寫出唯美空靈歌曲的唱作人,但卻不是音樂製作人,而過去在多年來也許她仍未找到合適的製作夥伴;2. 又抑或她試圖擺脫Cocteau Twins式音樂框架。 
Sun's Signature的出現,正好反映到Elizabeth Fraser終於找到她應該要走的新方向。 

Sun's Signature是Elizabeth Fraser和Damon Reece的二人組合,二人亦是伴侶的關係。Damon Reece曾任Echo & the Bunnymen、Spiritualized、Lupine Howl、Massive Attack的鼓手,而在Sun's Signature裡他是多元樂手,也是主要的製作人。 
跟大家一樣,我起初都是先從串流音樂平台聽到Sun's Signature,並沒有樂手credit可參考。直至購來《Sun's Signature》EP限量8,000張發行的黑膠唱片,從inner sleeve上閱讀到credit名單,方知道他們的伴奏樂手是足以令人眼前一亮——當中有前Spiritualized低音結他手Sean Cook,曾為Coil、Julian Cope、Spiritualized擔任鍵琴手並出版過多張個人專輯的電音製作人Thighpaulsandra,來自The Blue Aeroplanes並曾跟Goldfrapp、Massive Attack、Suede、Placebo、Florence And The Machine合作的結他手Alex Lee,來自Magenta、Thunderstick的低音結他手Martin Shellard,甚至更驚喜是原來有前輩級的前Genesis結他手Steve Hackett!而在original sleeve image一項上又見到Rob Del Naja的名字,即是Massive Attack的3D吧。 

最先釋出的主打單曲〈Golden Air〉,由Elizabeth Fraser簽名式脫俗出塵heavenly voice主唱帶出的唯美之作,初聽此曲時我為之扣上的標籤是ethereal wave、dream-pop,還有art rock,那種師承自英倫progressive rock的典雅民謠底蘊也呼之欲出,當我得悉Sun's Signature有找來Steve Hackett伴奏便恍然大悟,那段結他獨奏無疑是很art rock的手法。
 
何況他們採用上Mellotron、Optigan、Solina等古老電子合成器,也是在追求那種prog rock / art rock的復古鍵琴音色,這就是Elizabeth Fraser如今在Sun's Signature樹立出跟Cocteau Twins為之迥然有別的味道。 

第二首主打單曲〈Underwater〉本是Elizabeth Fraser早在2000年以個人名義於Blanco Y Negro廠牌旗下發表過的歌曲(原曲只有印製成宣傳用黑膠唱片及CDr但卻衍生出多個remix版)。十多年後重新灌錄,Elizabeth Fraser的主唱是多麼的孤高詩意,配以音樂盒般的琴音,引伸出破落冷洌的水底式downtempo電音曲風,六分多鐘的此曲在兩分鐘後也懾人心魄起來,構成dream-pop與art rock的共同體,Elizabeth偶爾唱出中東音樂韻味,又泛著vintage synth的迷魂synth聲,叫我聯想起《10 000 Hz Legend》時期的Air。
 
長達七分鐘的〈Apples〉是如斯美不勝收、吹彈可破的ethereal-folk-ballad,當那淒美的結他獨奏或synth獨奏響起,就宛如讓這首空靈幽悒的歌曲泛起漣漪。
 
 《Sun's Signature》這張五曲EP仍未在串流平台上架,當中還有兩首之前沒有釋出過的歌曲,也是說目前只能夠以黑膠唱片聽到,感覺相當之珍貴呢。 

〈Bluedusk〉是他們的darkwave / ethereal wave曲目,神秘而又古意盎然,交織著民族色彩與爵士節奏,又有著低迴中音單簧管(相信是用Mellotron奏出)以及art rock結他獨奏,昔日的4AD廠牌愛好者一定會對此曲愛不釋手。而〈Make Lovely The Day〉好比聖詩般思古幽情,溫婉中帶著凄凄戚戚,那一手nylon古典結他就是出自Steve Hackett手筆吧。兩曲同樣高質。


2022年5月28日星期六

In memory of Andrew Fletcher (8 July 1961 – 26 May 2022)

Depeche Mode是伴隨著我成長的英倫電子樂隊,他們的作品都叫我聽得入心入肺。當我得悉其創團成員Andrew “Fletch” Fletcher離世的噩耗,享年才60歲,叫人一下子不能接受,為之沉痛與惋惜。 
Andrew在早年DM裡是主理synth bass及和唱,然而各位資深DM樂迷皆知道,漸漸Andrew已沒有具體地參與音樂製作與演奏,更從沒有創作過歌曲,我們就常笑言:「玩live時佢部synth到底有無插線㗎?」、「台上佢係負責拍手同跳舞?」看DM的現場演出影片,對比其他成員,Andrew無疑是相當輕鬆清閒;除了巡演外,他的工作就是出來同樂隊影相和拍mv嗎?In fact:在影片所見過在DM的音樂製作過程中Andrew有參與討論及發表意見,而live時他的synth是開著與有插線的,但只是負責放在較後位置的背景演奏。 
事實上在音樂以外,Andrew Fletcher於DM的重要崗位,是負責樂團業務管理、處理財務之重任,即是樂隊中的「經理人」,站在幕前的幕後人員,是DM不可或缺的一員。甚至來到三人時代的DM,Andrew Fletcher也是維繫著Dave Gahan和Martin Gore兩位靈魂人物的中間人。 
誠然Andrew從不是怎樣有音樂才華的樂手,但他卻能貫徹DM出道時那個DIY音樂世代的精神(不懂得彈結他彈琴的人也可以玩音樂),以「非樂手」的身分令DM發酵下去。 
我曾跟Andrew Fletcher有一面之緣,那是1994年Depeche Mode第二度來港,在香港大球場舉行專場演出時。當晚完場後我們一夥兒朋友踫到搞手Andrew Bull,他說:「你哋入嚟後台啦,有after party!」進入大球場後台,Dave Gahan已經溜之大吉(去了他自己的after party),而Martin Gore、Alan Wilder、Andrew Fletcher都給我們踫見了。那時我們最開心當然是見到Martin,跟他談得最多;而Alan和Andrew則較低調,記憶中我只是跟Andrew打了個招呼,友善的他一如照片中高大。在那個菲林片相機的年代,當時大家的菲林片已用盡了,那夜的after party,沒有人跟DM成員留下任何合照。 
Andrew Fletcher離去了,我相信Dave Gahan和Martin Gore仍會讓Depeche Mode繼續走下去。只是從此在隊中留下一個缺口、一位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