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24日星期四

蘋果日報:The End is the Beginning is the End

今朝,花了幾分鐘排隊買了最後一份《蘋果日報》,排隊時就像送別過程的一部分。同時,也意味著我廿多年來閱讀《蘋果》的習慣,在一下子要告一段落。 

《蘋果日報》是我人生中,閱讀得最長久的一份報章。小時候的記憶,我老家是看《天天日報》,之後變成《成報》,一讀多年,我每天閱報的習慣便是因為《成報》而養成。後來遇到我老婆,就隨她閱讀《東方日報》。 

我在1994年創辦《mcb》,《蘋果》則在95年誕生(如果《mcb》仲健在的話現在就長命過《蘋果》了)。那些年我們兩口子都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買報紙,通常已是午後落街買飯食午餐做的事,除非是通頂那幾天就可以晨早買報紙。我們本來已是《壹週刊》的讀者,《蘋果》初成立時都因為貪新鮮而買過,但那時仍舊慣性地每天睇《東方》,《蘋果》就偶然才會買。直至開始見到《東方》嘅仆街嘢,就來過斬釘截鐵的了斷,正式每日睇《蘋果》,那是97主權移交前的事。 

閱讀《蘋果》成為我們兩公婆廿幾年來的習慣。20年前多,我老婆有三個月不在香港,當時《蘋果》尚未有網絡版,她就叫我把《蘋果》留起待她返香港時睇,一疊疊《蘋果》就在家中堆積起來。 

我居住過的幾個屋苑,都有派報紙服務,早上七點已送到,每朝一打開大門便有一份《蘋果》放在鐵閘內,實在是小確幸(雖然偶有會遲來要打電話追)。隨著報業萎縮,我現時屋苑負責派報的報攤在多年前結業了,我便回復每朝落街買報紙的日常。 

進入網媒年代,很多《蘋果》的新聞及專題都通過社交媒體先在網上看到,但我仍是個old school的讀者,喜歡手執一份紙媒《蘋果》閱報的感覺。我好喜歡閱讀E疊副刊,尤其是有段時間很用心做的文化版;後來E疊副刊與C疊娛樂合拼,但即使是一版(週末是兩版)「名采」,也是可以很chill的閱讀過程。 

我認識在《蘋果》工作過的朋友,簡直不計其數。我也拉車邊在《蘋果》留下過幾條腳毛。有時是被訪者,可能是我有朋友主理副刊文化版,所以有段時間久不久便找我訪問關於音樂的東西,不時見報;我也寫過《蘋果》副刊,為他們寫過一千多字的本地獨立音樂藝人的短訪,也寫過好幾篇佔了四分三版的長文(餘下的四分一是廣告),包括Kraftwerk的專題、Marianne Faithfull和DJ Spooky的專訪。 

香港已經不一樣了,明天就進入沒有《蘋果》的時代。香港人請記住,這個暴政如何消滅了一份敢言的報紙、一個傳媒集團。

The End is the Beginning is the End.

2021年6月16日星期三

Suede:愛與毒藥︱我的年少輕狂回憶

意想不到,今年Record Store Day其中一張叫我甚期待的RSD 2021官方出品,竟然是Suede的唱片——Suede在1993年秋天以VHS形式發表了首齣現場音樂會影片《Love & Poison》,相隔28年後乃將其錄音作現場演出專輯《Love & Poison: Live At The Brixton Academy, 16th May 1993》推出(美其名是影片的soundtrack),並首次發行成vinyl作為今年RSD的出品。 
我是Suede的第一代樂迷(未出首張專輯已開始聽他們),而且想當年,我更敢說我是他們在香港的頭號粉絲。忘不了這隊新貴樂團是來得多麼驚為天人、教我為之瘋狂,也見證到”Suedemania”現象的出現。總之一切有關Suede的東西都是美事,足以叫我趨之若鶩、大表興奮。 

回到1992、93年間,Britpop熱潮未爆發,當時在香港聽Suede的,都是跟得好貼的一班英倫獨立音樂愛好者(每週拜讀《Melody Maker》、《NME》那群);而早年要在香港購買他們的單曲,仍有相當難度。作為一名港燦樂迷(即是無能力周遊列國看音樂會的樂迷),當時以為看到Suede的現場演出,會是遙不可及的事情——誰不知他們在1995年3月便已首度登陸香港演出,跟著成為在香港開show的常客,見過佢哋N次。 

隨著Suede在1993年3月底發表過首張同名專輯《Suede》,八個月之後,在當年11月把同年5月份樂隊在Brixton Academy的一場音樂會出版成現場演出影片《Love & Poison》(錄音師亦是其唱片監製Ed Buller),可想而知那時我有幾雀躍。而這盒VHS,還是要等待一段時間才弄到手,當然我為之愛不釋手,跟著已急不及待地在《年青人周報》寫了一則短評。之後好幾年,這盒VHS也不時出現在我的講座上。 

誠然,我對Suede的狂熱老早已冷卻(「老早」的意思是已超過20年前),就是見到《Love & Poison》以唱片形式重現,那亦重燃我對早期Suede的熱情。 

現在把以180g透明膠印製的雙唱片《Love & Poison: Live At The Brixton Academy, 16th May 1993》放上唱盤,果然聽得我「回憶番哂嚟」。到底這是我對Suede最具有情意結的一個時期,雌雄莫辨的「camp精」Brett Anderson加上Bernard Butler的結他主奏,是多麼無懈可擊的組合;而另一重點,是當時Suede仍是只有發表過一張專輯的樂隊,所以這場Brixton Academy音樂會,便差不多整張同名專輯《Suede》玩了出來,再加上〈My Insatiable One〉、〈He’s Dead〉、〈To The Birds〉等單曲b-side曲目,對於我們這群Suede的老粉絲無疑是大滿足的歌單。 

通過這套透明膠唱片重溫《Love & Poison》,那些年我的年少輕狂,都被召喚回來了。也發覺,現在單純以現場錄音(而沒有畫面的羈絆)來欣賞這場Suede的1993年音樂會,好像可以聽得更多。
 


2021年6月12日星期六

black midi:怪力亂神

對比起Black Country, New Road和Squid等被歸納為「post-punk再起」(post-punk resurgence)的英倫樂隊,即使black midi並非最早成軍與出道,然而他乃最早發表首張專輯的一隊。正當大家才出版了處子專輯的時候,black midi的新作《Cavalcade》已是繼2019年的《Schlagenheim》後樂隊的第二張專輯。 
三隊當中,black midi是為最具技術型功架的一隊。其experimental rock / avant rock風格是拿捏progressive rock、jazz rock、post-punk、noise rock、math rock、cabaret的薰陶而來。而來到《Cavalcade》,我感覺到black midi有意漸漸走出所謂post-punk的框架,甚至在某程度上覺得把他們在整體上扣上post-punk帽子總是有多少謬誤。 

毋庸置疑如今black midi的聲音,得以被拿來跟progressive rock教祖King Crimson作相提並論,尤其在音樂上的起承轉合,都有如King Crimson那種師承jazz rock血脈的prog rock組態,同時又得以跟James Chance and the Contortions、Lounge Lizards等被標籤為jazz-punk的樂團作相提並論。 
即使今次在《Cavalcade》裡black midi由四人樂團而變成Geordie Greep、Cameron Picton和Morgan Simpson的三人姿態(結他手Matt Kwasniewski-Kelvin目前暫休),但他們的聲音乃來得更強大。 
《Cavalcade》專輯的開場曲兼先行單曲〈John L〉在緊湊的節奏下已是black midi最具post-punk張力的一首,配以Geordie Greep濃濃口音的半吟半唱,但同時又有如King Crimson介乎《Larks' Tongues in Aspic》和《Discipline》時期的之張牙舞爪prog rock演奏,客席樂手Joscelin Dent-Pooley的刀光劍影式小提琴,加上直升機的聲響,綻放出萬般血脈僨張的能量。歌曲的部落舞蹈mv亦極盡怪咖風格之能事。
 
同樣地,〈Chondromalacia Patella〉亦好比《Discipline》時期的King Crimson遇上post-punk / art punk組態,抑或喚作math rock吧,但又有著戲劇性的起承轉合,澎湃時澎湃、神秘時神秘,實行怪力亂神。 
 
 〈Slow〉並不緩慢而是介乎math rock與jazz rock之間,Kaidi Akinnibi的次中音與高音色士風演奏已是那麼蕩氣迴腸。歌曲的動畫mv亦好瘋狂。
 
〈Marlene Dietrich〉開宗明義地是向德國cabaret歌唱家瑪蓮德烈奇(Marlene Dietrich)致敬,歌曲也有濃郁的靡爛cabaret色彩,亦反映到他們師承自Scott Walker的根深蒂固薰陶。〈Diamond Stuff〉來得低迥靜態,泛著downtempo jazz / prog jazz的底蘊,幽美而懾人。論扣人心弦,〈Hogwash and Balderdash〉就有如King Crimson遇上Frank Zappa,總之是夠神經質那種。近十分鐘的〈Ascending Forth〉由acoustic曲風帶出,引伸成史詩式而又cabaret的progressive rock曲目。 

2021年6月1日星期二

Moby:管弦樂編製reimagined

我是自Moby在techno / house年代已開始追隨他的樂迷,從其techno rave經典〈Go〉算起,聽了這位美國紐約市電音製作人/唱作人都有30個年頭。但誠然近年對他的興趣已不大如前,2020年專輯《All Visible Objects》即使仍有一定的水準,但卻難以令我深刻,甚至已有點予人明日花黃的感覺(也多少受Moby的2019年第二部自傳《Then It Fell Apart》所引發「Natalie Portman事件」影響)。 

Moby跟合作無間25年的Mute廠牌之關係似乎已告一段落,踏入2021年,他在這個5月尾於古典音樂名廠Deutsche Grammophon旗下發表了新專輯《Reprise》——既然在DG出版唱片,《Reprise》也不會是恆常的Moby作品。 
簡言之,《Reprise》是Moby從其30年音樂生涯上嚴選出來的曲目,以管弦樂、choir及acoustic器樂來作「有機性」的重新編製,並交由一眾客席歌手作獻唱演繹,那就是一張reimagined的精選專輯——你可以說這是Moby的一次「舊酒新瓶」、「食老本」之舉,但之於我來說,卻總吸引過他推出另一張全新專輯。 

2018年10月,Moby聯同Gustavo Dudamel指揮的Los Angeles Philharmonic在Walt Disney Concert Hall演出,是他的管弦化初體驗,從而引伸到《Reprise》的出現。《Reprise》裡的管弦樂團是Budapest Art Orchestra,由80後音樂家Joseph Trapanese指揮。沒錯,把經典舊作來以管弦樂重新編製,也不一定是好事,我聽過不少所謂管弦樂版闡釋,內容空洞得欠缺靈魂。但Moby的《Reprise》總算是有相當的可聽性,畢竟他有不少賦予電影感底蘊的歌曲,都適宜作這種改編方式——官方說法是Reprise Version。 
《Reprise》由重玩《Play》專輯時的器樂曲目〈Everloving〉揭開序幕,一如原曲是由Moby的acoustic民謠結他帶出,隨著鋼琴的響起,然後才綻放出蕩氣迴腸、思潮起伏的弦樂,忠於原著得來而又提升了其感染力。
 
來自1999年折衷性鉅著專輯《Play》的曲目共四首之多,是《Reprise》裡之最,也差不多全作為主打。先行單曲〈Porcelain〉在悲慟淒戚的交響樂下,交由美國獨立搖滾樂隊My Morning Jacket主將Jim James作低迥心碎的演繹,情感濃得化不開;另一主打歌〈Natural Blues〉,原本Vera Hall的上世紀30年代古典美國民謠唱詠sample,現由爵士藍調歌手Geogory Porter及民謠歌手Amythyst Kiah合唱出,soulful到不得了;傷春悲秋的gospel-blues-downtempo經典〈Why Does My Heart Feel So Bad?〉由gospel-soul歌手Deitrick Haddon和Apollo Jane幽美合唱再加上福音合唱團The Samples,全然深化了歌曲的gospel根源。
 
那麼Moby就倒不如乾脆做一張Reprise Version的《Play》吧!我知我知,跳脫如〈Bodyrock〉等歌曲總難以管弦樂化。然而《Reprise》裡Moby卻又可以把techno rave神曲〈Go〉弄出一個Reprise Version,Afrobeat敲擊節奏、取樣自Angelo Badalamenti的弦樂真演奏出來,換來彷彿穿越森林的畫面。
 
論電影感,1995年專輯《Everything Is Wrong》曲目〈God Moving Over the Face of the Waters〉由冰島古典鋼琴家Víkingur Ólafsson擔任主奏,勾勒出是一片北歐的風景。
 
其他Reprise Version又如何?來自2002年專輯《18》裡跟dream-pop二人組Azure Ray合作的〈The Great Escape〉本已美得沒話說,現在由Nataly Dawn、 Alice Skye和Luna Li合唱的版本在管弦樂伴奏下,是如斯思古幽情的neo-classical風格;來自2013年專輯《Innocents》的〈The Lonely Night〉除了原唱的前Screaming Trees主將Mark Lanegan之外,還加上搖滾傳奇Kris Kristofferson變成合唱歌,換上是濃郁的Americana味道;同是《Innocents》時期的〈Almost Home〉本為一首dream-pop / folk / soul歌曲,現在由indie-folk樂隊Darlingside與唱作人Novo Amor合唱,在弦樂帶出下folk rock得來又有如頌歌之美,而〈The Last Day〉本已是萬般幽美的ballad曲目,現作為《Reprise》的結尾歌,同是Skylar Grey主唱卻更演繹得更渾圓甜美,管弦樂令歌曲多了一份懾人心魄。至於其他的,則平平庸庸而已,感覺不大。
 
而《Reprise》裡有一首非Moby的原創歌,就是重玩了David Bowie的1977年作品〈Heroes〉以向他這位已故音樂英雄致敬,由跟Moby屢次合作過的Mindy Jones演繹,重新闡釋成鋼琴主導的憂傷淒美管弦樂ballad。

2021年5月14日星期五

Squid:層出不窮的重塑藝術朋克

莫非是大約20年就來一個大循環嗎?大家都知道post-punk樂潮在上世紀70年代末平地一聲雷地全面爆發,然後相隔20多年,踏入2000年代初葉就有「post-punk復興」(post-punk revival),一眾新世代post-punk樂隊再有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捲起一輪巨浪;又再相隔20年,在近年間post-punk又再成為獨立音樂圈的關鍵詞,構成「post-punk再起」(post-punk resurgence)的現象。而在2020年前後崛起的新一代post-punk音樂單位,卻不獨只有風格直截了當的名字,同時也有如Black Country, New Road、black midi及Squid等風格光怪陸離的英倫post-punk樂隊。 

誠然,我不會一廂情願地只有把他們視作post-punk看待。嚴格來說,這幾樂隊的音樂壓根兒是呈現著art punk風骨而多於外界標籤的所謂post-punk。他們都有點實驗性、有點爵士樂、有點math rock的組態,從而得以標誌著另一種post-punk / art punk流派。 
而叫我對Squid這隊來自Brighton的五人樂團注目,全因為他們在去年被獨立名廠Warp羅致旗下。而在上述三隊樂隊當中,大抵Squid在感覺上是最為post-punk,畢竟以他們的歌曲為最快板、有著post-punk式節奏,歌手兼鼓手Ollie Judge唱出狂妄不覊的神經質演繹、道出反烏托邦式題材;然而Squid當然也肯定不是純粹的post-punk來,其音樂素材上還有實驗性聲效、field recordings、爵士與avant-garde的管樂及弦樂,他們的音樂是多麼富有想像力、層出不窮而來。 

加盟Warp後在2020年釋出的兩首單曲〈Sludge〉和〈Broadcaster〉原來只是小試牛刀,踏入2021年才是Squid的全面出擊。從作為先行單曲的〈Narrator〉,到由Dan Darey操刀監製的首張專輯《Bright Green Field》的面世,Squid來得愈見厲害。而在專輯裡亦有多位管樂及弦樂手參與,包括推出過多張個人EP的小號手Emma-Jean Thackray、Black Country, New Road的色士風手Lewis Evans等。 
《Bright Green Field》的序曲〈Resolution Square〉,就是一首40秒的field recordings曲目,引伸出〈G.S.K.〉這首以英國製藥產業GlaxoSmithKline之簡稱命名的歌曲,即使此曲只有三分鐘長度,但卻能聽得到art punk、dub、funk與prog rock的底蘊,又有電影感弦樂與爵士銅管樂伴奏,絕對是短小精悍。
 
就像Black Country, New Road和black midi,Squid有不少較長篇的歌曲,來得富有起承轉合、變幻莫測。八分半鐘長的主打先行單曲〈Narrator〉,本是一首扣人心弦的art punk / post-punk / dance-punk歌曲,道出一個無法在記憶、夢想和現實之間區分開的人因此成為了自己的敘述者,配上女唱作人Martha Skye Murphy的客席魅惑女聲,漸漸產生暗湧,到了下半部分便推進昇華層次、再綻放出「原始尖叫」的人聲,全然蛻變成avant-rock來,而整個蛻變過過程又配合天衣無縫。歌曲由Felix Geen執導的mv也成為話題之作。
 
而七分半鐘〈Boy Racers〉也是始於簡約的art punk曲風,有著連綿bassline、鏗鏘結他與跳脫俐落節拍那種,又穿插著管樂之點綴,但在下半部分卻忽然靜謐深邃下來,變成由avant-garde管樂、結他與synth的droning演奏所祭出的ambient drone音樂。
 
八分鐘之新單曲〈Pamphlets〉所蟄伏著的天馬行空實驗性,好讓我用上krautrock來形容,而且歌曲也是踏著motoric beat步伐而來。
 
另一單曲〈Paddling〉則由電鼓節拍帶出motoric beat,其簡約的曲風又叫人聯想起Talking Heads,我將此曲稱之為art-pop,因為有著較討喜的流暢旋律;〈2010〉可以由溫文爾雅而推至暴烈的noise rock結他爆發;〈Documentary Filmmaker〉背後交織著是Steve Reich般的簡約主義管樂與結他絲絲入扣而來;中板而低迥的〈Global Groove〉祭出靡爛爵士管樂,是Squid的jazz-punk歌曲,Ollie Judge歇斯底里地大唱”Watch your favourite war on TV just before you go to sleep”。另一方面,〈The Flyover〉就是由中音色士風、小號與長號奏出的短篇avant-garde樂章。 



2021年4月18日星期日

Cocteau Twins《Victorialand》面世35週年:我的避世音樂情意結

日前4月14號,是Cocteau Twins的1986年專輯《Victorialand》面世35週年紀念。這不獨是一張叫我聽足一世的專輯,也有著難以忘懷的刻骨銘心的回憶,是那些年給予我無與倫比的不吃人間煙火避世音樂體驗。 
要我客觀地推介一張Cocteau Twins最具代表性的專輯,我會毋庸置疑地選擇其1984年第三張專輯《Treasure》。然而就我的個人情意結而言,我最喜愛以及我聽得最多的,一定是他們的第四張專輯《Victorialand》。前者呈現出他們的歐陸典雅之美,而後者則是他們最為空靈飄逸、詩意出塵的作品。 
話說我初聽《Victorialand》的時代,在香港對這些外國另類獨立音樂的資訊不太發達,所以要相隔了一段長時間(真的有好幾年),我才得悉這專輯原來只有由Elizabeth Fraser和Robin Guthrie灌錄而成(唱片裡的credit也沒有寫明),Simon Raymonde因為被4AD老闆Ivo Watts-Russell召喚參與其音樂共同體This Mortal Coil的第二張專輯《Filigree & Shadow》而分身不暇缺席,形成這張Cocteau Twins「二缺一」的專輯。 

沒有了Simon Raymonde的低音結他,連Cocteau Twins的招牌式鼓機節拍所構成的rhythm section也不復再,從而走出了他們以往的post-punk / gothic底蘊。《Victorialand》之重點,是Cocteau Twins一張接近「無節拍」而泛著濃郁的ambient靜謐氛圍的專輯,而Robin Guthrie亦用上很多acoustic結他演奏,Elizabeth Fraser的「無字天書」唱詠也是從未如此的輕盈與孤高,屬所謂ethereal wave流派的「仙氣」級經典。而4AD同僚樂隊Dif Juz成員Richard Thomas客串色士風與tabla手鼓,也為Cocteau Twins的聲音添上另一番色調。 
《Victorialand》在1986年4月出版,但我並不是即時購買,記憶中我是在1987年初才入手,都相隔了大半年吧。畢竟那時我仍是個貧苦學生,聽音樂未能跟得太貼,零錢有限但wantlist不斷,要輪住買。而當時我是購買卡式帶的(因為有幾年屋企沒有了唱盤),黑膠唱片要到幾年後才購回。 
當年我就是聽著Cocteau Twins在《Victorialand》裡的音樂、看著卡式帶封套上23 Envelope的artwork,我已投入了一個夢幻幽美的異境。誠然我要到有Wikipedia時,方知道《Victorialand》是取名自南極洲的一個地方Victoria Land——以英國維多利亞女皇Queen Victoria命名;有些歌曲,則是取材自英國自然歷史學家David Attenborough主理的BBC大自然紀錄片《The Living Planet: A Portrait of the Earth》之同名書籍,所以音樂上的大自然靈秀氣也不言而喻。 

從開場曲〈Lazy Calm〉到結尾曲〈The Thinner the Air〉,構成《Victorialand》完整的音樂旅程。前者有如升仙的飄逸意境、Richard Thomas幽美的色士風,後者有如置身冰天雪地的冷峻ambient氛圍與Elizabeth Fraser淒美孤伶的獻唱,還有〈Throughout the Dark Months of April and May〉的幽悒夢囈民謠與Elizabeth的二重唱、〈Oomingmak〉好比午夜夢迴的纏綿綺麗、〈Little Spacey〉以輕盈的節拍搖曳出童話世界之美,都早已叫我聽得入心入肺。
 
我初聽《Victorialand》,是在我的無憂無慮中學年代。1987年初購入這卡式帶,起初仍未能消化得到,跟著便愛不釋手起來。同年4月的復活節假期,我與同學們兩度去大嶼山三日兩夜宿營,一次是跟學校的活動(好像是「愛丁堡公爵獎勵計劃」)去東涌佛教青年營,另一次是我們自己租貝澳鹹田村的度假屋。迄今我仍記得我帶了甚麼音樂/卡式帶去聽,包括仍是新簇簇的《Victorialand》。那幾個晚上,到了夜闌人靜時,我會忽然孤獨精上身,獨個兒離群跑去聽隨身聽。無論露台對出有一片鹽田的貝澳,抑或相傳有鬼火的東涌,當我呼吸著從前大嶼山清新得沒話說的初夏夜間空氣,聽著這盒《Victorialand》,混然天成,留下是30多年來仍叫我難以忘懷的避世音樂情意結。


2021年4月8日星期四

Dry Cleaning:耐人尋味的吟唱迷思

我認識到Dry Cleaning這隊英國南倫敦樂隊,誠然都是拜他們在去年加盟獨立名廠4AD旗下所賜,而如何非先知先覺地從樂隊在2019年出版的兩張EP便開始追隨他們。 

讓我Dry Cleaning對發生興趣,其一當然是他們被4AD招攬在旗下,其二就是點解會有人會把樂隊命名為「乾洗」㗎?然後點進YouTube聽他們的作品,叫我驚豔與深刻不已的,是在其post-punk / art punk曲風下帶來Florence Shaw迷惑的半吟半唱演繹。再搜一下Dry Cleaning的資料、看看其真面目,發覺他們的形象也甚有趣,Florence Shaw活像嬉皮年代的長髮女生,低音結他手Lewis Maynard則彷彿是從金屬搖滾樂團走過來的成員,來自hardcore樂隊的結他手Tom Dowse便真的「有樣睇」吧。 
Tom Dowse、Lewis Maynard和鼓手Nick Buxton是早已有音樂合作關係的老友,在一晚「卡拉OK」之夜後而組成Dry Cleaning的雛型,開始在車房排練。跟著通過一個共同朋友舉行的展覽,Tom Dowse把他們的樂曲播放給視覺藝術家/大學繪畫講師Florence Shaw。幾日後,Florence帶著一本Michael Bernard Loggins的《Fears of Your Life》來到Tom的居所,在他們的音樂上朗讀,再加入她的文字。雙方就是這樣一拍即合。 

去年因為大流行疫情lockdown,而造就了Dry Cleaning閉門造車創作新曲及收錄demo的良機。Dry Cleaning的首張專輯《New Long Leg》就在John Parish(PJ Harvey)監製下,在威爾斯鄉郊的Rockfield Studios以兩星期於隔離的環境下灌錄而成。這也是我今年最期待的首張專輯之一。 
《New Long Leg》裡的曲目,毋庸置疑是比Dry Cleaning以往的作品為精良得多。聽Dry Cleaning,Florence Shaw的人聲是靈魂所在,外國媒體都把她的演繹方式說成”spoken words”,但又不盡然只是朗讀,她的半吟半唱,能跟音樂部分絲絲入扣,足以形成一首「歌」;Florence冷靜的聲調,就好比在你耳邊傳來,感覺耐人尋味、詩意而猶如迷思般,讓我聯想到美國紐約市前衛音樂家Laurie Anderson的吟唱朗讀——到底可曾有人把Dry Cleaning比喻為「post-punk / art punk版Laurie Anderson」呢? 

專輯的先行單曲兼開場曲〈Scratchcard Lanyard〉由鼓機節拍帶出鼓擊與連綿bassline驅動的post-punk曲風,歌曲滲透出光怪陸離的戲劇性氣息,宛如Florence所說”Do everything and feel nothing”的荒謬世界,Tom的結他獨奏可會叫你想起Joy Division的〈Shadowplay〉嗎?而歌曲那個Florence以大頭在迷你夜店酒吧演出的mv,亦好有荒誕的感覺。
 
另一單曲〈Strong Feelings〉那groovy而扣人心弦的rhythm section跟Florence的半吟半唱演繹是多麼環環相扣,同時又有著很80年代jangle-pop式結他掃弦。
 
Florence Shaw有被形容為Laurie Anderson與Kim Gordon的混合體,那麼新單曲〈Unsmart Lady〉便是他們最接近Sonic Youth聲音的時刻。
 
Dry Cleaning的聲音並不是純粹的post-punk那麼簡單。在dubby bassline下,〈Leafy〉是他們憂傷而美麗的一曲;意味深長地唱出「一條無用的新長腿」的主題曲〈New Long Leg〉,我會以The Smiths及Felt的曲風作相提並論;在Pitchfork的碟評上,甚至在〈More Big Birds〉此曲裡聽得出Black Sabbath、The Smiths、The Strokes以及Wilco的回響。
 
〈John Wick〉是取材自Keanu Reeves主演的《殺神John Wick》系列電影嗎?我百思不解,聽不懂。專輯結尾是長達七分多鐘的〈Every Day Carry〉,奏出Dry Cleaning迷幻深潛的一面,結他與synth聲效十面埋伏暗湧,從而延伸至中段長長的droning獨奏,絕對可媲美Sonic Youth的avant rock姿態。